第52章 規矩
他終於明白陳長風剛才在會議室里為什麼敢那麼囂張。
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在跟他們賭，而是早就把人性的弱點和底層的絕望算計到了骨頭裡。
用一場危機逼迫縣裡交出產權和免稅期，再用最粗暴的現金流當眾買斷這五百多名工人的忠誠。
「張縣長……」
王局長咽了一口唾沫，聲音乾澀，「這小子，太邪門了。咱們……咱們是不是引狼入室了？」
張副縣長看著卡車上的挺拔背影，手裡的搪瓷茶缸微微顫抖著。
安平縣這座小池塘，竟真的出了一條過江龍。
卡車車廂上。
蘇婉晴翻開花名冊第一頁，
「第一車間，劉長順！欠薪一百零八塊五毛！」
排在最前面的一個乾瘦漢子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踩著梯子上了車廂。
張濤動作利索地解開一紮錢，數出十一張大團結，又找開零錢，一把拍在漢子那雙都是凍瘡和裂口的手裡。
「點清了，按下手印。」
張濤指了指印泥。
劉長順呆呆地看著手裡嶄新的鈔票，眼淚砸在錢面上。
他顧不上擦眼淚，顫抖著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那份屬於長風實業的工資發放表上。
因為發薪大會，讓安平縣國營服裝廠的工人在寒冬里過了個熱火朝天的夜。
第二天早上。
距離大禮堂全廠職工大會還有半個小時，禮堂里已經擠滿了人。
絕大多數工人都提前到了，穿著洗得發白但熨燙平整的藍色勞保服，三五成群地坐在長條長椅上交頭接耳。
陳長風坐在主席台正中央，面前擺著一個白瓷茶杯。
他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蘇婉晴坐在他右側，正低頭將公文包里的一沓文件拿出來，按順序分類擺放。
昨晚她熬到了凌晨三點，不僅清點了財務室留下的爛帳，還把陳長風口述的新薪酬制度整理成了條理清晰的表格。
牆上的大掛鍾指針指向了八點整。
陳長風將目光從掛鐘上收回，剛準備拿下面前的麥克風，禮堂緊閉的雙扇木門突然被人用力推開。
冷風倒灌進來，前排的幾個女工縮了縮脖子。
「喲，都在這兒等開飯呢？」
一個敞著深藍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臉膛泛紅，嘴裡叼著半根沒抽完的迎客松，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嘎噠作響。
跟在他身後的，是三十多個同樣吊兒郎當的男工。
不少工人下意識地避開了中年男人的目光，前排甚至有人悄悄把腿縮了回去。
是原服裝廠一車間的主任王大拿。
王大拿走到第一排正中央，根本不看台上，大喇喇地一屁股坐下。
他順手從兜里掏出一把葵花籽，磕得咔咔直響，瓜子殼直接吐在過道上。
「王主任，八點了，遲到了十分鐘。」
旁邊一個相熟的老師傅壓低聲音提醒。
「急什麼？」
王大拿斜著眼睛瞥了一眼台上的陳長風，故意提高了嗓門，
「昨天發了幾個臭錢，真當自己是天王老子了？咱們國營廠建廠的時候，台上那毛都沒長齊的小子還不知道在哪兒和泥巴呢。今天一車間機器檢修，晚來幾分鐘怎麼了？」
周圍幾個跟著他進來的骨幹立刻爆出鬨笑。
陳長風沒有多看王大拿一眼，只是將麥克風推到了蘇婉晴面前。
「念吧。」
蘇婉晴點點頭，站起身，拉開手裡的文件夾。
「各位職工，從今天起，長風實業全面接管服裝廠。為了盤活產能，原有的薪酬制度全部廢除。」
台下瞬間騷動不堪。
蘇婉晴繼續字正腔圓地宣讀：
「新的薪酬方案分為底薪加計件提成。每人每月十元基本生活保障，除此之外，全部按件計酬。做出一件合格的成衣，計提成兩毛。殘次品不計入數量，材料損耗達到百分之五以上的，原價倒扣當月工資。」
禮堂里的嗡嗡聲頓時變大了。
「上不封頂，下不保底。」
「只要手腳麻利、保質保量，一個月賺一百甚至兩百，全看你們自己的本事。」
踏實做事的一個個眼睛都亮了。
一個月一百塊？原來國營廠里技術最高的老八級工，一個月也才拿五十幾塊錢！
另一部分習慣了偷閒耍滑的人，臉色卻難看到了極點。
「砰！」
王大拿踹翻了面前的木排椅。
他大步跨到台階前，指著蘇婉晴，目光卻盯著陳長風。
「放你娘的狗臭屁！」
王大拿扯著嗓子吼道，
「取消原有級別？老子在廠里幹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熬到的五級崗，你一句話就給廢了？還要計件？你這是把我們當舊社會的包身工在壓榨！你這是資本家做派！」
陳長風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腿上，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王大拿見陳長風不說話，以為對方被自己的氣勢鎮住了，氣焰更加囂張。他轉過身，對著台下喊道：
「大伙兒都聽見沒！這就是個鑽空子占國家便宜的暴發戶！想拿那點計件的毛票，把咱們當牲口使喚。」
「我告訴你們，李廠長雖然在醫院，但咱們廠的編制還在！今天他要是敢推行這個什麼狗屁新規矩，咱們一車間，全體罷工！」
「罷工！」
跟著他進來的那三十幾個骨幹立刻舉起拳頭跟著起鬨。
前排幾個想幹活賺計件錢的工人被嚇得不敢吱聲，禮堂里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所有人都在看陳長風的反應。
陳長風知道，今天要是壓不住王大拿，這廠子以後立不住。
陳長風站起來，走到蘇婉晴身邊，伸出右手。
蘇婉晴從公文包的最底層抽出一個封皮泛黃的厚重帳本，遞到了陳長風的手裡。
陳長風掂了掂手裡的帳本，居高臨下地看著台階下的王大拿。
「王大拿。一車間主任。你剛才說，你在廠里幹了二十年？」
「怎麼？怕了？」
王大拿冷笑，「老子在車間流汗的時候，你還在紅星街要飯呢！」
陳長風沒有接他的話，直接翻開了手裡的帳本。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