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八級工
工人們下意識的看向聲音的來源處，隨即自覺的讓開了一條道。
一個乾瘦的小老頭緩緩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得有五十多歲，穿著一身辨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廠服，袖口洗得發白，甚至磨出了毛邊。
他滿臉風霜，雙手插在兜里，他沒有看陳長風，也沒有看桌上的一百塊錢，自從穿過人群後，他的眼睛就盯在鏽了的縫紉機上。
「趙師傅……」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大剛看到來人，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往後退了半步。
被稱作趙師傅的老頭沒理他，徑直走到桌前。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右手，在那台縫紉機的機頭上輕輕摸索了一下，就像在撫摸一件受傷的藝術品。
「死口扳手不是這麼用的，用蠻力，只能毀了裡頭的齒輪。」
老頭對著旁邊的大剛說。他從自己斜跨的兜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尖頭錘，又拿過桌上的機油壺。
陳長風立刻往後退了半步，給老頭騰出施展空間。
老趙用尖頭錘，沿著生鏽最嚴重的幾個螺絲邊緣，以極快的頻率進行細密的敲擊。敲擊聲並不震耳，帶著節奏感。
僅僅敲了不到一分鐘，他拿起機油壺，在每一個螺絲縫隙里滴入一滴煤油。煤油順著剛剛被震松的鐵鏽縫隙迅速滲透進去。
老趙從桌上挑了一把平口螺絲刀，手指微微發力，原本連大剛用扳手都擰不動的死口螺絲，竟然鬆動了。
他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
一把普通的螺絲刀和一把鉗子，在他手裡仿佛有了生命。
不到十分鐘，原本鏽成一體的機頭，被他拆解成了幾十個大小不一的零件，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了破方桌上。
「厲害。」
陳長風在心裡暗暗讚嘆。這不僅需要極其豐富的經驗，更需要對機械結構爛熟於心的手感。
老趙將幾個死鏽的精密齒輪丟進裝滿煤油的臉盆里，拿起一塊碎砂布。
他的動作專注，哪怕周圍圍著幾十號人，他的世界裡似乎也只剩下手裡的零件。
半個小時後。
老趙拿過一塊乾淨的抹布，將洗刷得露出銀白色金屬光澤的零件一個個擦乾。
接著，他開始往回裝。
咔噠、咔噠。
他沒有看一眼圖紙，齒輪的咬合聲，連杆的安裝位置都記在他腦子裡。
當最後一顆螺絲被他擰緊時，老趙伸手握住側面的手輪，用力一撥。
「噠噠噠噠……」
原本被判死刑的燕牌縫紉機，機頭上的針杆發出順滑連貫的撞擊聲，沒有雜音。
剛才還叫囂著這是故意刁難的年輕工人們，此刻全都滿臉羞愧地低下了頭。
大剛更是把臉憋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趙老頭是八級工，是他技術不到家，在真正的技術面前，任何藉口都顯得蒼白無力。
「啪！啪！啪！」
陳長風帶頭鼓起掌來。
他大步走到桌前，拿起那十張大團結，恭敬地遞到老趙滿是機油的手裡。
「趙師傅，好手藝。這錢，您拿著。」
陳長風看著老趙微微錯愕的眼神，「國營廠不尊重手藝人，由著這種頂尖技術生鏽發霉，但我陳長風尊重！在長風實業，技術，就是最硬的道理！」
老趙看著手裡沉甸甸的鈔票，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幹了一輩子革命工作，技術考核拿了無數個第一，但廠里效益不好，他連給孫子買袋奶粉的錢都拿不出。
今天，一個素昧平生的年輕人，給了他最大的尊重。
「來我們廠，干翻新車間的主管。」
陳長風開出籌碼，
「農機廠給你多少工資，我翻三倍。你在廠里有一個獨立的翻新車間，工具設備想要什麼我買什麼。至於想帶幾個人、收幾個徒弟，全憑你一句話。」
周圍傳來一片吞咽口水的聲音。
三倍工資，這條件對於現在連飯都快吃不上的農機廠工人來說，無異於天上掉金磚。
獨立車間，這對於農機廠工人而言，就是夢想。
老趙沒有說話，他粗糙的拇指在大團結邊緣摩挲了兩下。
將錢折好，仔細地貼身揣進懷裡，抓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轉頭看向人群中幾個還傻愣著的年輕工人。
「大剛，二愣子。」
老趙抬手指著幾個平時跟著他打下手的徒弟，語氣平靜，
「去把咱們私人用的工具箱全提出來。今天中午，就不在食堂吃餿白菜了。」
陳長風點點頭，把老趙一行人請到吉普車上。
三天後。
第一服裝廠原本堆放雜物的後院，被老趙帶著幾個徒弟改造成了翻新車間。
老趙穿著嶄新藍色勞保服，正拿著一塊細膩的拋光布，在一台組裝完畢的縫紉機上來回擦拭。
蘇婉晴站在一旁，手裡攥著帳冊，目光完全被眼前這台機器吸住了。
原本滿是油泥和死鏽的生鐵底座，經過除鏽、打磨、重新噴漆，此刻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瑩潤的光澤。
機頭側面用金漆重新描繪的燕子商標，線條流暢，哪怕是湊近了仔細看，也找不出半點瑕疵。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搭在側面的手輪上，試探性地向前一撥。
「噠噠噠噠……」
機頭上的針杆發出一連串極具節奏感的撞擊聲，沒有滯澀的雜音。
「這……這真的是前幾天那堆廢鐵？」
蘇婉晴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向靠在門框上的陳長風。
「手藝人的價值，只要給足了施展的空間，就能化腐朽為神奇。」
陳長風將手裡的大前門咬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燃，目光透過淡淡的煙霧，落在老趙身上。
老趙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細汗，原本滄桑的臉上，此刻煥發著紅光。
他拍了拍機身，中氣十足地說道：
「陳廠長，這批貨的軸承全是用煤油一點點泡開、重新打磨過的。我敢拿我八級工的身份擔保，用起來絕對不比供銷社裡賣的一百五一台的新機子差！」
「趙師傅受累了。」
老趙擺了擺手，繼續埋頭幹活。
陳長風微微點頭，看向蘇婉晴，「第一批出來了多少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