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打包
次日清晨，十輛綠皮的解放牌大卡車像一條長龍，浩浩蕩蕩地在第一服裝廠的大院門前停下。
車廂擋板一聲砸下，驚飛了院牆上幾隻麻雀。
「都搭把手！一二三，起！慢點慢點，別砸了腳！」
張濤敞著薄棉襖的衣襟，脖子上搭著條辨不出顏色的毛巾，正扯著破鑼嗓子指揮著廠里的十幾個男工卸車。
不過半個多小時，服裝廠寬敞的後院裡，就堆起了一座高高的鐵山。
一台台廢舊縫紉機矗立著。
剛來上工的女工們都沒心思踩踏板了，三三兩兩地擠在後院的月亮門邊，看著那堆鏽跡斑斑的破銅爛鐵，全都傻了眼。
「這……這都爛成啥樣了？機頭全鏽死了吧？」
「可不嘛，你看那台燕牌的，腳踏板都斷成兩截了。老闆買這堆鐵疙瘩回來幹啥？咱們做衣裳也用不上這老古董啊。」
「嗨，風哥的心思咱們哪猜得透，說不定是嫌昨天發獎金髮得太多，花錢買鐵玩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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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濤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看著一把斷裂的生鐵齒輪，用力撓了撓頭皮。
他轉頭看向站在台階上抽菸的陳長風，滿臉糾結，想問又不敢問。
昨天剛拿了兩千塊錢發年終獎，全廠上下正幹勁沖天，風哥今天一早就雇了十輛大卡車去紡織廠拉貨。
張濤本以為風哥又談下了一批緊俏的殘次布，結果拉回來的全是紡織廠不要的垃圾。
蘇婉晴抱著軍綠色的帆布包從財務室走出來，她看著院子裡那堆滿是黑色油泥和死鏽的縫紉機底座，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剛剛記錄完運費支出的帳本，秀氣的眉頭擰在一起。
她走到陳長風身邊，看著十輛卡車揚長而去，忍不住開了口。
「長風，十輛解放牌卡車的運費、加上雇裝卸工的錢，剛才一共付出去一百八十塊。」
蘇婉晴壓著自己的情緒，但眼神里的不解卻怎麼也藏不住，
「加上你昨天買這批廢鐵花的三百塊，快五百塊錢就這麼花出去了。」
陳長風將手裡的大前門在鞋底按滅，把菸蒂彈進牆角的泔水桶里，轉頭看著妻子。
「心疼了？」
「不是心疼錢，這錢是你賺的，你怎麼花我都支持。」
蘇婉晴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院子，語氣里透著焦慮，
「但你看看咱們廠的後院，這堆廢鐵不僅把原本堆放布料的空地全占了，而且它們根本沒法用來生產。為了給機器配重，我們昨天拿回來的那些底座已經足夠了。
剩下的這幾百台，難道就堆在這裡任由它們生鏽？這是白白占用廠里的流動資金和空間資源。」
如果是以前的蘇婉晴，哪怕心裡有再多疑惑，也絕不敢對陳長風的決定指手畫腳。
但她接手了服裝廠的財務，每天核算著上百號人的工資和流水，她的眼界和思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的質疑不是無理取鬧，而是出於商業考量。
陳長風聽著妻子嘴裡蹦出的「流動資金」、「空間資源」，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他非但沒有生氣，心中反而湧起一股難言的自豪。
這才是她本該閃閃發光的天之驕女的樣子。
「你跟我來。」
陳長風自然地伸手攬住蘇婉晴的肩膀，帶著她進了辦公室。
順手將門關上，把外面的嘈雜隔絕開來。
辦公室里的煤爐子燒得正旺，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頂得鋁製壺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陳長風拎起水壺，給蘇婉晴的搪瓷茶缸里倒滿熱水，推到她面前。
「先暖暖手。」
陳長風在她對面坐下，眼神認真，
「婉晴，我問你個問題。在咱們安平縣，老百姓要結婚，最講究什麼？」
蘇婉晴捧著熱茶缸，雖然被問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下意識地回答：
「三轉一響。自行車、手錶、縫紉機，外加一台收音機。」
「沒錯。」
陳長風點點頭，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那你再告訴我，供銷社裡一台全新的蜜蜂牌或者飛人牌縫紉機，賣多少錢？」
「一百五十塊錢左右。」
蘇婉晴對數字極其敏感，脫口而出，
「但這只是明面上的標價。縫紉機是緊俏貨，不僅要錢，還得憑工業券才能買。要是沒有券，去黑市上買，哪怕是台半新不舊的，也得被黃牛炒到一百七八十塊錢。」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陳長風起身走到窗前，指著院子裡的廢鐵，
「縣城裡的雙職工家庭，咬咬牙、托托關係，或許還能湊齊這筆錢和工業券。可是下面的鄉鎮呢？那幾十個村子裡的莊稼漢呢？」
蘇婉晴愣住了，目光看向窗外。
「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一年到頭地里刨食，全家的閒錢加起來可能都不超過一百塊。」
陳長風一臉凝重，蹙頭皺緊，
「可是，農村的姑娘也要出嫁。在村里，誰家嫁閨女要是沒台縫紉機撐門面，那是會被男方家看不起，要在婆家受一輩子委屈的。」
蘇婉晴捧著茶缸的手微微收緊。
她曾經去鄉下收過帳，見過那些在破窯洞裡哭紅了眼的年輕女孩。很多都是因為男方湊不齊彩禮、買不起三大件。
她好奇地看著陳長風，依舊一臉疑惑，「那你買這些是？」
「縣城的人買不起新縫紉機，他們可以選擇不買，或者等攢夠了錢再買。但農村的婚姻市場不等人。」
陳長風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婉晴，
「這是一個需求無比龐大，但卻因為購買力不足，被所有國營大廠和供銷社完全忽視的地帶。是沒有競爭對手的藍海市場，還是下沉市場！」
「下沉市場……」
蘇婉晴低聲咀嚼著這個詞彙，眼中越來越亮。
「這幾百台機器，在紡織廠的眼裡，是占地方的廢銅爛鐵，是年底考核的累贅。」
陳長風走到蘇婉晴身邊，語氣擲地有聲，
「但別人看到的是垃圾，我們看到的是農村待嫁姑娘的嫁妝！」
蘇婉晴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她原本就聰慧，經過陳長風這一番拆解，一條完整的商業鏈路瞬間在她腦海中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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