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鐵疙瘩
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沫子,劈里啪啦地打在簡易辦公室的玻璃窗上。
臨近年底,安平縣的氣溫驟降,紅星街上的行人都裹緊了厚重的棉衣。
但第一服裝廠的大院裡,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自從陳長風從紡織廠拉回幾台廢鐵壓在工作檯下,縫紉機高速運轉時的劇烈共振問題迎刃而解。
整個秋天到初冬的這幾個月里,六十多台機器猶如不知疲倦的印鈔機,將一批批殘次布源源不斷地化作風靡全縣的健美褲和喇叭褲。
雖然隨著天氣轉冷和市場逐漸飽和,服裝的日銷量增速已經明顯放緩,但前期近乎壟斷的暴利,已經在這個不起眼的作坊帳戶里匯聚成了一股洪流。
深夜,廠長辦公室。
白熾燈微黃的光暈下,蘇婉晴伏在寬大的辦公桌前,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
三個小時後。
最後一步核算結束,蘇婉晴的動作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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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算盤上的數字,一臉不可置信,她拿起旁邊的鉛筆,將帳本翻回第一頁,對照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進出項,開始了第三次重新核算。
十分鐘後,鉛筆從她指尖滑落,在桌面上滾出老遠。
陳長風原本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聽到動靜,他睜開眼問道,
「帳面不對?」
蘇婉晴緩緩抬起頭,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眼眶卻速度紅起來。
「長風……除了買布料的尾款、工人的計件工資、日常損耗,還有張濤他們鋪貨的抽成……」
她的眼淚砸在帳本紙上,聲音顫抖:
「我們廠帳面上的淨利潤,突破一萬了。是一萬零四百三十二塊五毛!」
幾個月前,他們還擠在漏雨的破屋裡,因為五十塊錢的高利貸面臨家破人亡的絕境。
蘇婉晴隔著桌子,一把抓住陳長風的手。
「長風,我們真的不用再過苦日子了。」
她看著面前的男人,眼中流著淚,嘴角卻綻放出笑容。
陳長風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她身邊。
他低下頭替妻子擦去臉頰上的淚水,眼神溫和。
「傻丫頭,我說過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不過這就滿足了?」
陳長風順勢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這才哪到哪,我們的目標,是星辰大海。」
消息不知怎麼就不脛而走。
或許是去信用社對帳時引起了注意,或許是上頭早就盯上了這個消化殘次布的先進典型。
第二天上午,紅星街的寧靜被一陣鑼鼓聲打破。
「咚咚鏘!咚咚鏘!」
四五個穿著紅綢坎肩的漢子在前面賣力地敲著大鼓和銅鑼,後面跟著一輛掛著紅綢緞的吉普車。
吉普車後面,是浩浩蕩蕩看熱鬧的人群,把服裝廠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張濤帶著工人們涌到門口,看著這陣勢目瞪口呆。
吉普車在服裝廠大門口停穩。
縣委主抓經濟的李副縣長滿面紅光地走下車,手裡捧著一個用紅綢布蓋著的物件。
紡織廠的劉建國也跟在後面,一臉複雜——臉上有嫉妒,有震驚,也有得意。
陳長風披著大衣,神色平靜地迎了出去。
「陳長風同志!」
李副縣長上前握住陳長風的手,用力搖晃著,
「好樣的!你可是咱們安平縣改革開放的排頭兵,是帶頭致富的活招牌啊!」
旁邊的幹事極有眼色地遞過來一朵大紅花。
李副縣長將紅花掛在陳長風的胸前,然後一把掀開手裡的紅綢布,紅綢布下是用玻璃相框鑲嵌的獎狀。
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上面的幾個大字刺得周圍的人幾乎睜不開眼。
「安平縣首個萬元戶」。
門外的街道瞬間沸騰了。
「萬元戶!我的老天爺,陳家這小子真成萬元戶了!」
居委會的劉大媽手裡的菜籃子掉在地上,兩顆土雞蛋滾出來摔得粉碎,她卻渾然不覺,只顧著盯著獎狀。
「一萬塊錢啊,那得是多少大團結?拿麻袋裝也得裝半麻袋吧!」
街尾的趙大爺倒吸著涼氣,看著陳長風的眼神像在看下凡的財神爺。
周圍曾經對陳長風避之不及的街坊鄰居,此刻全都漲紅了臉,激動得是在自家挖出了金元寶。
在這個萬元戶稀有的年代,誰家街上出了這麼一號人物,那是夠吹一輩子牛。
閃光燈亮起,縣廣播站的記者舉著海鷗相機,將陳長風戴著大紅花手捧獎狀的畫面定格。
陳長風站在台階上,面對瘋狂的人群和連連誇讚的領導,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
等領導們寒暄完畢,人群的喧鬧聲稍稍平息,陳長風微微上前一步。
「感謝縣領導的關懷,感謝街坊們的支持。」
陳長風將手裡的獎狀遞給旁邊激動得渾身發抖的張濤,目光掃過院子裡滿臉自豪的工人。
「這面獎狀,不是我陳長風一個人的。它是第一服裝廠全體職工一針一線踩出來的!沒有大家起早貪黑的幹活,這紅花戴不到我胸前!」
所有工人都一臉榮有幸焉地看著陳長風。
「快過年了,我知道大傢伙兒心裡都在盤算著扯幾尺布、買二斤肉。」
陳長風拔高了音量,指向財務室的方向,
「我宣布,廠里拿出兩千塊錢作為今年的年終獎!按照工齡和產量綜合評估,今天下午就發到每個人手裡!」
「廠長萬歲!」
「風哥仗義!」
兩千塊錢!平攤到六十個人頭上,每個人少說也能分到三十多塊,
這抵得上國營大廠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了!
女工們激動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張濤和幾個小伙子更是把頭上的帽子狠狠扔上了半空,喊得嗓子都啞了。
李副縣長看著這一幕,驚訝片刻後是深深的讚賞。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個撞了大運的個體戶,沒想到對方收買人心的手段和格局,連體制內的老油條都自愧不如。
喧囂持續了整整一天。
直到夜色深沉,紅星街才重新恢復了寧靜。
辦公室里,蘇婉晴仔細擦拭著萬元戶獎狀。
她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擦完一遍,又拿起來對著燈光照了照,確認沒有灰塵,才小心將它掛在牆上最顯眼的位置。
「別掛了,挺礙事的。」
陳長風端著搪瓷茶缸走進來,隨手將獎狀從蘇婉晴手裡抽出來,扔在了滿是圖紙和帳本的辦公桌上。
「哎!你輕點!」
蘇婉晴心疼地喊了一聲,趕緊湊過去檢查玻璃有沒有裂。
「一塊玻璃而已,碎了再配。」
陳長風拉開椅子坐下,喝了一大口熱水,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蘇婉晴白了他一眼,將帳本推到他面前,
「長風,下午的獎金髮完了。帳上現在還剩八千二百塊。我在想,是不是該去信用社開個專戶存起來?這麼多現金放在廠里,我這幾天晚上都睡不踏實。」
陳長風放下茶缸,看了一眼妻子,又掃視了一眼縫紉機下的壓腳鏽鐵。
「這錢,不用存,把現金全部點清,裝進帆布包里。」
蘇婉晴的手僵住,聲音里透著疑惑和不安。
「不存?點錢給你要幹什麼?」
陳長風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語氣平靜。
「明天,我去找人,把破銅爛鐵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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