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垃圾
劉建國順著陳長風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隨即表情也變得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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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四號倉庫那些破爛？」
劉建國不屑地冷哼，
「我還以為多大事呢！那都是前幾年下面鄉鎮的聯合企業倒閉，欠了咱們廠的原料款還不上，拿來抵帳的破爛玩意兒。」
劉建國越說越嫌棄，夾著煙的手連連擺動：
「放了三年了，修都沒法修，全是死鏽。我正頭疼下個月雨季來了，那些鐵疙瘩堆在裡面礙事，準備找個時間當廢鐵拉到廢品站去論斤賣了。你看上那些玩意兒了？」
「我也就是死馬當活馬醫。」
陳長風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我看那些底座都是生鐵鑄的，分量足夠。劉廠長要是信得過，不如就當廢鐵處理給我？我雇幾輛三輪車拉回去，好歹能把作坊的產量穩住。」
「產量穩住了，咱們後續吃下更多殘次布才有底氣，您說對吧？」
劉建國上下打量著陳長風，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他心裡快速盤算著，四號倉庫的工業垃圾，廢品回收站現在收廢鐵才兩分錢一斤，還得紡織廠自己出車出人工送過去，連油錢都不夠本。
現在陳長風主動願意接手，不僅能免費清空倉庫，順便還能穩住他消化殘次布的作坊，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走，帶你去看看。」
劉建國一臉熱絡，轉身帶頭朝四號倉庫走去，
「不是我這當老大哥的吹牛，咱們國營大廠的東西，就算是廢銅爛鐵，那也是實打實的真材實料。給你拿去做配重，絕對管用。」
兩人來到四號倉庫。
幾個工人剛清理完門口的雜物，見副廠長來了，紛紛打招呼退到一旁。
倉庫的大鐵門被推開，一股鐵鏽味撲面而來。
光線湧入，那座鋼鐵垃圾山展現在兩人面前。
陳長風終於看清了全貌。
裡面大約有一百多台飛人和工農牌的工業縫紉機，大部分機身沾滿了黑乎乎的油污，有的腳踏板斷了，有的機頭皮帶輪生了一層死鏽。
除了縫紉機，角落裡還胡亂堆放著幾十台外殼破損的收音機和幾台電子管設備。
「喏，就這些。」
劉建國站在門口，掏出手帕捂住口鼻，嫌棄地踢了一腳滾落在門邊的半截生鐵齒輪，
「你看中哪塊，自己挑。不過先說好，你要是看中了，得自己找人搬，廠里可不出人工。」
陳長風強壓著心跳，邁步走進倉庫。
他繞開那些看似完整的機頭，專挑鏽得厲害的鑄鐵底座和機架打量。
他伸出手，抓住一個沉重的鑄鐵台面，用力晃了晃。
「分量倒是夠了。」
陳長風站直身子，眉頭微皺，
「就是這油污和鏽跡太嚴重，弄回去還得花錢買煤油清洗，雇三輪車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劉廠長，這批廢鐵，您打算怎麼算？」
劉建國心裡早就樂開了花，但表面上還是端著國營大廠領導的架子。
他放下捂著口鼻的手帕，咳嗽了一聲：
「小陳啊，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廢品站收生鐵，兩分錢一斤。這裡頭零零總總加起來，好幾千斤是有的。你真要全拉走，我也不跟你按斤稱了，省得麻煩。一口價，五百塊錢。」
五百塊，買一百多台工業縫紉機。
哪怕只有一半能修好，轉手賣到鄉下，也是至少幾千塊的淨利潤。
但在生意場上，答應得太痛快，只會讓對方起疑。
「五百？」
陳長風冷笑一聲，轉身往外走，
「劉廠長，您這是拿我當冤大頭宰啊。五百塊錢，我能在安平縣磚窯廠拉整整兩拖拉機的青磚回去做配重，用壞了還能蓋豬圈。您這堆破爛，廢品站都不一定願意派車來拉。」
他看著劉建國，臉上帶著不高興，
「既然您沒誠意，那這配重我不要了，殘次布的事，咱們也得重新規劃規劃。」
「哎！你急什麼！」
劉建國一聽殘次布的事要黃，立刻急了，
「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嘛！你這年輕人，怎麼沉不住氣呢？」
陳長風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語氣冷淡：
「您要真想騰地方，三百塊錢。我今天就去找三輪車，明天天黑之前，保證讓這四號倉庫乾乾淨淨。你要是覺得虧了，我一分錢不出，扭頭就走。」
三百塊。
比劉建國心裡的底線高一點點。他原本以為陳長風最多只會挑幾件沉的搬走，沒想到這小子為了面子和省事，竟然願意花三百塊把這堆垃圾包圓。
「行！三百就三百！」
劉建國生怕陳長風反悔，立刻拍板，
「看在咱們合作試點的份上，老哥我就當吃個虧，支援集體企業建設了。」
陳長風沒有多廢話，直接將手伸進夾克的內兜。
他今天本就準備了打通運輸線的活動經費，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他抽出一疊大團結，點出三十張遞給劉建國。
「錢在這裡。麻煩劉廠長開一張廢舊物資處理單，蓋上保衛科的章。明天我的車隊來拉貨，免得門口大爺攔著不讓進。」
看著厚厚一沓大團結，劉建國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動作麻利地接過錢，沾著唾沫數了一遍，小心翼翼地塞進公文包里。
「沒問題！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開條子。」
劉建國覺得今天簡直是出門遇貴人，不僅沒惹上走私串貨的政治風險，還白撿了三百塊錢的帳外收入，連帶著解決了一個倉儲頑疾。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辦公樓走去，連背影都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輕快。
陳長風見幾個工人還站在那，一臉侷促。
他擺擺手，一臉輕鬆，「你們忙你們的，剛剛你們廠長把這堆廢鐵賣我了，我自己再仔細看看。」
工人們看了陳長風幾眼，去別的車間忙碌了。
陳長風獨自一人站在敞開的倉庫大門前。
初夏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射進來，在半空中的灰塵里打出一道道光柱，最終落在那座由金屬、油污和鐵鏽組成的垃圾山上。
「配重……」
陳長風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了一抹無法抑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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