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拒絕
劉建國沉下臉，壓抑著怒火，
「給你批個車間的名頭，那是在打擦邊球！動用國營大廠的運輸車隊去給你運私活？那是挖社會主義牆角！這要是被有心人舉報了，我不僅這身皮保不住，還得進去蹲土窯子！」
「劉廠長，您誤會了，運費我們照付，而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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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說了！」
劉建國粗暴地打斷了陳長風的話，連連擺手，
「借牌子可以，動用國家運輸資源，絕對不行！這事兒沒得商量。小陳，你要是還想保住你車間的牌子，就老老實實在安平縣待著，別給我惹這種掉腦袋的麻煩！」
陳長風看著劉建國因為極度緊張而微微發抖的雙腿，心裡嘆了口氣。
今天是不可能談妥了。
在八十年代初，交通運輸工具屬於絕對的國家戰略資源，讓一個體制內的副廠長冒著政治風險去支持一個私營個體戶跨市鋪貨，確實超越了對方的承受極限。
「是我考慮不周了，劉廠長您別見怪。」
陳長風見好就收，從容地站起身，將那包中華煙留在桌上，
「您先忙，我改天再來拜訪。」
走出辦公樓，陳長風眉頭微鎖，腦海中飛速盤算著破局的辦法。
如果借不到紡織廠的車，就只能去黑市上找那些跑長途的倒爺，但運費高昂，而且不安全。
正思考著，他下意識地拐進了一條後廠區的林蔭小道。
這裡是紡織廠的倉儲區，平時鮮少有人過來。
兩旁是高大的白楊樹，樹蔭遮蔽了陽光。
走著走著，一陣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從前方傳來。
陳長風停下腳步，抬頭看去。
前方是一排紅磚砌成的老舊倉庫，其中編號為四號的倉庫大鐵門正敞開著一半。
幾個穿著背心的工人正滿頭大汗地用鐵撬棍清理著門口的雜物，是在為了即將到來的雨季做通風防潮的處理。
陳長風原本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但當他的視線越過那幾個工人的肩膀，投向倉庫深處時，他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四號倉庫里，並沒有存放布匹或紗線。
借著從高處氣窗斜射下來的一束陽光，陳長風看到，偌大的倉庫深處，堆積是一座鋼鐵垃圾山。
有生鏽的鑄鐵機頭、斷裂的傳送帶、廢棄的變壓線圈，還有沾滿油污和灰塵的舊設備。
陳長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種電流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避開工人的視線，悄無聲息地貼近了倉庫側面的氣窗，目光鎖住那些被丟在角落的設備，有的設備甚至連防雨布都沒有蓋嚴實。
一大批印著外文商標的工業縫紉機機頭，旁邊甚至還散落著幾十台木殼已經發霉腐爛，但內部電路板隱約可見的老式電子管收音機和黑白電視機。
這是國營大廠過去十幾年裡積累下來的報廢固定資產。
別人眼裡，這只是一堆占地方的破銅爛鐵。
但在陳長風眼裡，這是數不清的財富在向他招手。
陳長風緩緩抬起手按在心口，強忍心中的悸動。
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國，什麼是硬通貨？
除了黃金，就是老百姓心心念念的三大件——自行車、手錶、縫紉機。
供銷社裡一台全新的飛鴿或蜜蜂牌家用縫紉機，售價在一百五十塊錢左右，這還只是明面上的價格。
要想買到手，還得憑一張極難搞到的工業券。
在內陸鄉鎮和農村，無數正準備結婚的年輕姑娘，因為男方家裡湊不齊一台縫紉機而抹眼淚。
黑市上一台二手縫紉機，只要能踩得動，閉著眼睛都能賣出上百塊的高價。
而眼前這座堆積在昏暗倉庫里的垃圾山，粗略掃過去，起碼有上百台工業縫紉機的機頭和底座。
工業用機比家用機更笨重，但也更皮實耐操。
在紡織大廠的領導眼裡，這些款式老舊、缺乏保養、甚至已經卡死的機器，是棄之可惜的廢鐵。
但陳長風太清楚了，機械這東西，只要核心的齒輪和傳動軸沒斷，幾斤煤油泡下去，拿刷子一洗，重新上好潤滑油，那就是一台台能印鈔票的暴利機器！
陳長風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快速調整了一下情緒。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漫上了焦躁和無奈。
他轉過身加快腳步，繞過兩排廠房堵在了辦公樓下。
不到五分鐘，劉建國夾著個公文包，滿臉輕鬆地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以為送走了陳長風這個大麻煩，正準備提前下班回家。
「劉廠長。」
陳長風從拐角處走出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劉建國看到他一哆嗦，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公文包差點掉在地上：
「你……你怎麼還沒走？我不是跟你說了嗎，運輸車隊的事免談！你就是把我堵在這兒，我也變不出車給你！」
「車的事我認了，既然劉廠長有難處，我絕不強人所難。」
陳長風嘆了口氣，眉頭緊鎖，
「但我現在遇到了另一個麻煩，要是解決不了，那二百七十匹殘次布，我恐怕是真消化不掉了。」
一聽殘次布可能要砸在手裡，劉建國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懸了起來。
這可是關係到他年底考核的關鍵。
他警惕地看著陳長風，語氣有些發虛：
「又出什麼么蛾子了？你不是還說一天能做六百件嗎？」
「產量是上去了，但次品率也跟著上去了。」
陳長風從兜里掏出大前門，遞給劉建國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猛吸了一口，
「我們作坊用的都是木頭桌子，機器轉速一拉高，桌子就跟著晃。跑線一歪，好好的布料就廢了。工人們現在都不敢踩快，產量直接掉了一半。照這個速度，那批布拖到明年也做不完。」
劉建國夾著煙，皺著眉頭沒說話。
他雖然不管一線生產，但也知道機器共振確實是個麻煩事。
「我剛才在你們廠區轉悠，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能用的東西。」
陳長風吐出一口青煙，指了指廠區後方的林蔭道，
「我看到四號倉庫那邊，堆了不少生鏽的破鐵疙瘩。我尋思著，弄些鑄鐵件回去做配重，壓在機器底座上，應該能解決晃動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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