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開工了
次日清晨，連綿不絕的鞭炮聲響起。
鞭炮碎紙屑將服裝廠大院門前的空地鋪成了一片喜慶的紅色。
大門連夜找木匠修繕過，刷上了一層新漆，空氣中還瀰漫著桐油味。
陳長風踩著一地紅紙，走到大門右側。
張濤手裡舉著一根綁著紅綢的竹竿，神情激動地遞過來。
陳長風接過竹竿，手腕輕輕一挑，木牌上的紅綢順滑地飄落下來。
清晨的陽光恰好打在漆黑的木紋底板上，一排剛勁有力的白漆大字顯現——
「安平縣第一服裝廠（籌）」。
「好！」
張濤帶頭，院裡院外十幾個年輕小伙子和幾十個女工齊刷刷地鼓起掌來，掌聲雷動。
門外的街道早就被圍得水泄不通。
昔日裡見到陳長風恨不得繞著牆根走的街坊鄰居們，此刻全都換上了熱絡的笑臉，有的還帶著幾分諂媚。
「長風啊，大媽從小看你在這條街上長大的，就知道你小子是個幹大事的料！」
居委會的劉大媽擠在最前頭，胳膊上挎著個竹籃，裡面墊著厚厚的乾草，裝著十幾個土雞蛋，往陳長風懷裡塞。
「拿著！給你媳婦補補身子，這可是自家母雞下的。」
「就是就是，陳廠長現在可是咱們紅星街的驕傲！」
住在街尾的趙大爺手裡提著兩掛用油紙包著的掛麵，笑得滿臉褶子，
「那個……陳廠長啊，我家那二侄女，手腳可麻利了，以前在鄉下也踩過縫紉機，你看廠子裡現在還招不招人？工資好說，給個飯錢就行。」
「我家外甥女也勤快！長風，你小時候我還給你縫過扣子呢！」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提著紅糖的、拿著自家醃的鹹菜的，全都一窩蜂地往前涌。
國營紡織廠下屬企業的招牌，在八十年代初的小縣城裡，那就是一塊能發光的金字招牌。
誰能把自家親戚塞進去，等於端上了半個鐵飯碗。
陳長風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些昨天還對他避之不及的面孔，眼底平靜。
他側身讓張濤把街坊們送的土特產全部接下，隨後從兜里掏出幾包拆開的大前門香菸，熟練地散進人群。
「劉大媽，趙大爺，各位街坊。」
陳長風點燃自己嘴裡的煙，吐出一口淡淡的煙霧，
「以前我陳長風渾渾噩噩，沒少讓街坊們看笑話。今天廠子能掛牌，也是沾了改革政策的光。大家的心意我領了，張濤，去把昨晚買的大白兔奶糖端出來，給街坊們沾沾喜氣。」
張濤立刻端著個大搪瓷盆出來，花花綠綠的糖果瞬間引來了半條街小孩的歡呼。
陳長風彈了彈菸灰，繼續說道：
「至於招工的事，大家放心，廠子要擴建，肯定需要人手。但我醜話說在前面，咱們現在是正規廠子，有嚴格的質檢標準。想來做工的，去找張濤登記。」
「只要手藝過關、手腳麻利，廠里照單全收。但要是手藝不行，或者想進來混日子的，那就算親爹親娘介紹來的，我也只能按規矩辭退。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
一番話連消帶打，既給了街坊們十足的面子，又兵不血刃地堵死了那些想托關係塞閒人的後門。
剛才還吵嚷著要走後門的人，此刻紛紛點頭附和，誰也不好意思再提隨便給個飯錢的話茬。
把街坊們妥善安撫走後，陳長風轉身跨進大院，反手關上了嶄新的大門。
院子裡，四排縫紉機擺放得整整齊齊。
三十多個女工，外加張濤手下的幾個年輕小伙，此刻全都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板凳上，屏息凝神地看著走向台階的陳長風。
「都放鬆點，今天不扣錢。」
陳長風半開玩笑地扔掉菸頭，走到台階最高處轉過身，
「外面那塊牌子大家都看到了。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隨時可能被查封的地下作坊，而是掛靠在國營大廠名下的正規集體企業。
你們，也不再是隨時可能丟飯碗的臨時工，而是第一服裝廠的第一批正式職工！」
底下立刻響起一陣壓抑著興奮的低聲歡呼。
陳長風抬了抬手，壓下聲音：
「但是，咱們這塊牌子，不是用來玩的。國營廠里那種干多干少一個樣、喝茶看報混日子的大鍋飯，在我這裡行不通。為了保證廠里的產量和質量，從今天起，全面實行正規化管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現在，請我們的財務總監兼副廠長，蘇婉晴同志，為大家宣讀新廠的管理制度。」
人群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堂屋的門口。
門帘被掀開，蘇婉晴踩著平底皮鞋，一步步走上台階。
女工們一臉驚訝。
今天的蘇婉晴，完全褪去了驚惶。
她穿著淺灰色修身列寧裝，得體的剪裁完美地勾勒出她高挑纖細的身段，原本總是散亂遮著半邊臉的頭髮，此刻乾乾淨淨，利落地扎了一個馬尾，露出清麗的五官。
她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硬殼帳冊，脊背挺得筆直，眼神中雖然還有緊張，但更多的是從容。
她走到陳長風身邊站定，深吸了一口氣，翻開手中的帳冊。
「大家上午好。」
蘇婉晴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
「根據陳廠長的指示，經過財務核算，服裝廠自今日起實行計件工資與獎金並行的薪酬制度。」
底下的女工們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連張濤等人都收起了平日裡的散漫，神情變得敬畏起來。
這個年代，能把帳本算得清清楚楚的知識女性，天生自帶一種讓人信服的權威感。
「第一，取消原有的固定死工資。每位踩縫紉機的職工，底薪十元。在此基礎上，每完成一條質檢合格的健美褲，計件提成兩毛錢。多勞多得，上不封頂。」
此話一出，一眾員工們瞬間騷動，忍不住在心裡算帳。
老練女工一天能做三十條，一天就是六塊錢，一個月下來……
哎喲，不得了，那豈不是一個月就有28塊，如今還是國營單位，妥妥的鐵飯碗！
哪怕做得慢的女工，只要認真做，一天也有十幾塊的工資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