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乾爹
次日中午，作坊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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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號手裡拎著棍棒的花襯衫青年將院子堵得水泄不通。
女工們緊緊挨在一起，躲在幾台完好的縫紉機後面，大氣都不敢出。
王豹穿著的確良襯衫，脖子上戴著金鍊子。
他坐在院子正中央，得意地瞟向站在陳長風對面的中年男人。
「孫局長，可以開始了。」
中年男人一身筆挺的灰色中山裝，挺直脊背，負手而立，下巴微微抬起，
「陳長風是吧？我是縣輕工業局的孫德海，接到群眾舉報，你這作坊沒有營業執照的黑窩點。嚴重擾亂了正常的市場經濟秩序，我現在代表縣輕工業局，正式通知你，停止一切非法生產活動。」
他掃視一眼大院內的設備和布堆，沉聲道，
「現在開始，所有的機器設備、成品布料，全部依法暫扣！」
張濤站在陳長風身後，氣得雙眼充血，手裡攥著管鉗。
這暫扣的封條一貼，縫紉機和健美褲下午就會全進王豹的口袋。
陳長風雙手抱胸，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孫副局長。
「孫局長好大的官威。」
陳長風不動聲色，從褲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不過，在暫扣我的機器之前，您最好先看看這個。」
陳長風手腕一揚，將信封扔在兩人中間的裁縫桌上。
孫德海皺了皺眉，對陳長風的態度十分不滿。
但他還是放下了背著的手，漫不經心地拿起信封，從裡面抽出了公文紙。
孫德海的視線落在紙面上，僅僅掃了一眼，他原本不可一世的表情瞬間僵硬了。
白紙黑字，最上方印著兩排宋體大字——《安平縣國營紡織廠下屬第三聯合生產車間掛牌批准書》。
視線極速下移，在文件的落款處，有紡織廠副廠長劉建國的親筆簽名，還蓋著國營大廠公章！
孫德海的瞳孔收縮。
在八十年代初的體制內，縣裡的輕工業局確實能管個體戶和小作坊，但國營紡織廠是什麼級別？
那是市里直管的重點納稅大戶！
紡織廠廠長的行政級別，比他這個縣局的副局長還要高出半級。
更要命的是，這份文件不僅賦予了這個作坊合法的國營三產身份，還明確指出了這是為了解決紡織廠殘次品積壓問題的改革試點。
誰敢動這個作坊，誰就是在破壞國營大廠的生產任務，就是在阻撓改革大局！
這個政治大帽子，別說他一個副局長，就是縣長來了也得掂量掂量。
孫德海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豆大的冷汗從他額角滲出來，順著臉頰直往下流。
他抬起頭，像看怪物一樣盯著陳長風。
這個紅星街出了名的二流子，是怎麼在短短一個晚上的時間裡，讓紡織廠的劉廠長心甘情願給他開出這種保命符的？
「乾爹，您還跟他囉嗦什麼啊？」
站在一旁的王豹顯然還沒有看清形勢，他從椅子上站起來，
「這小子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兄弟們，局長發話了，給我砸！把這些破機器全拉回咱們場子裡去！」
幾個混混聞聲而動，拎起手裡的棍棒就準備上前。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院子裡響起。
幾個剛邁出腳的混混硬生生僵在了原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王豹被打得腦袋偏向一側，半邊臉瞬間腫起五道通紅的指印。
他捂著臉，整個人都懵了，茫然地看著面前的孫德海。
「干……乾爹？」
「誰是你乾爹！你這個混帳東西，少在這裡跟我套近乎！」
孫德海光速變臉，指著王豹的鼻子大罵，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打著我的旗號在外面招搖撞騙！我身為國家幹部，什麼時候讓你來這裡砸東西了？」
他環視了一圈，義正辭嚴地說道：
「陳同志的這個生產車間，那是國營紡織廠響應國家號召，解決積壓庫存的重點試點單位！」
王豹聽得一臉愕然，正要辯解，孫德海不容他開口，恨聲說道，
「你這種社會盲流，居然敢蒙蔽領導，企圖破壞國營集體生產，擾亂改革大局！你膽大包天！」
孫德海急於將自己身上的泥點子撇得乾乾淨淨。
他太清楚這份紅頭文件的分量了，如果不立刻跟王豹劃清界限，一旦國營紡織廠那邊追究下來，他頭頂的帽子今天就得被摘了。
陳長風微微後退半步，將錯愕的蘇婉晴牢牢護在身後。
他雙手抱胸，一言不發看著孫德海表演。
他昨晚帶著酒和信封敲開劉建國大門時，他就把利害關係給劉建國剖析得明明白白。
劉建國為了保住自己副廠長的位子，不僅痛快地簽了字，還主動蓋了公章。
此時此刻，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動手。
王豹捂著火辣辣的臉頰，愣了足足十幾秒。
看著孫德海一臉正義，王豹要不是跟他熟，都要懷疑他真的剛正不阿了。
瞬間，常年混跡底層的直覺終於讓他反應了過來。
他這是被當成替罪羊了！
被這個昨晚還跟他稱父子的孫德海，一腳踢進了火坑！
一股被背叛的狂怒直衝腦門，「孫德海！我操你八輩祖宗！」
王豹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金鍊子狠狠砸在地上，指著孫德海，
「你現在跟我裝什麼清官大老爺？你他媽過河拆橋是吧！想把屎盆子全扣老子一個人頭上，你做夢！」
孫德海臉色慘白，厲聲喝道：
「你胡說八道什麼！給我閉嘴！」
王豹臉上氣得漲紅，他指著孫德海，就要去夠他手上的文件，
「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文件，讓你言而失信。」
孫德海一把捂住王豹的嘴巴，連忙恭敬地把文件遞還給陳長風，轉身拖著王豹低頭耳語幾句。
「你先把這事認了，回頭我再想辦法保你，保證虧不了你。」
王豹一臉不願，孫德海恨聲道，「否則，我要是被拉下水，你只會比我更慘。想想你的家人，我可不是唬你玩的！」
王豹沉默片刻，狐疑看著孫德海。
陳長風看著這一幕，一臉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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