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軟刀子
三天後,安平縣的氣溫依舊悶熱,但廢棄糧站車間裡,卻熱火朝天。
縫紉機的踏板踩得密集,「噠噠噠」的聲音從清晨一直響到晌午。
十幾名熟練女工滿頭大汗,卻誰也捨不得停下手裡的活計。
案台前,張濤把一沓沓用皮筋紮好的大團結整齊地碼放在鐵皮盒子裡,手都在微微發抖。
「風哥,神了,真的神了。」
張濤咽了一口唾沫,壓低聲音,生怕驚動了誰,
「咱們昨天送去周邊三個鄉鎮供銷點的貨,今天一早全被搶空了。就這三天時間,淨利潤已經破了四千塊!趙剛那孫子砸在手裡的三千件風衣,現在連當抹布都沒人要!」
陳長風坐在木箱上,手裡拿著鉛筆,正對著一本泛黃的帳冊核算面料損耗,聞言連頭都沒抬。
「這只是剛把攤子鋪開。」
陳長風在帳本上畫了個圈,
「高彈力化纖布的庫存還剩多少?讓李師傅盯緊點走線,速度可以慢,雙線鎖邊絕對不能出問題。咱們賣的是口碑,不是一錘子買賣。」
「放心吧風哥,我都盯著呢!」
張濤咧嘴傻笑,將鐵盒的蓋子扣上。
蘇婉晴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幾件剛熨燙好的樣褲,看著那一盒厚厚的鈔票,恍惚間覺得有些不真實。
幾天前,他們還被王豹逼得走投無路,被趙剛斷了生路,而現在,作坊卻成了這麼賺錢的地方。
她轉頭看向陳長風輪廓分明的側臉,心底的冰殼,不知不覺間已經化開了大半。
「大家連著趕工三天,都辛苦了。」
蘇婉晴放下手裡的衣服,聲音輕柔,
「我一會去趟供銷社副食店,買兩條草魚,再切兩斤肉,中午給大家燉個魚湯,好好補補。」
「謝謝老闆娘!」
幾個年輕女工脆生生地應著。
陳長風停下筆,抬頭看向蘇婉晴,「讓濤子去吧,外面日頭毒。」
「不用,就幾步路的事。」
蘇婉晴順手拎起牆角的竹編菜籃,「濤子還得幫你盤貨呢,我去去就回。」
推開作坊門,正午的陽光明晃晃地刺入眼帘。
蘇婉晴微微眯起眼睛,步履輕快地朝著紅星街的方向走去。
從廢棄糧站到供銷社副食店,要穿過大半條紅星街。
蘇婉晴走在街道邊緣的樹蔭下,立馬感覺到了不同。
往日裡,街坊鄰居看到她,大多是同情或是避之不及。
自從陳長風發了財,大家看她的眼神又多幾分敬畏和討好。
可是今天,這種眼神全變了。
路過巷口時,正在修鞋的李老頭看到她走過來,手裡的錐子一停,緊接著迅速轉過身,裝作低頭找線軸。
幾步之外的公共水池旁,三個正在搓洗衣服的婦女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她們沒有打招呼,只是直勾勾地盯著蘇婉晴,等她走過後,立刻湊到一起竊竊私語。
嘀咕聲夾雜著壓抑的怪笑,順著風飄進蘇婉晴的耳朵里。
蘇婉晴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碎花襯衫,沒有弄髒,扣子也系得嚴嚴實實。
她微微皺起眉頭,加快了腳步。
走進供銷社副食店的大門,由於臨近飯點,副食櫃檯前排了十幾個人的長隊。
蘇婉晴提著籃子,安靜地走到隊伍最後面。
站在她前面的,是三個中年婦女。
她們手裡抓著一把毛嗑,一邊磕著瓜子,一邊扯著閒篇。
「這人不可貌相。看著清湯寡水、文文靜靜的,背地裡誰知道是個什麼爛貨呢。」
一個穿著藍灰色布衫的胖女人吐出瓜子皮,臉上滿是鄙夷。
「可不是嘛!」
旁邊燙著捲髮的大媽立刻接腔,
「我早就納悶了,陳長風那個出了名的街溜子,字都認不全,他上哪去搞什麼蘇聯將校風衣的圖紙?又上哪去懂什麼健美褲的版型?」
「就是說啊,這種高級東西,那是省城大廠里才有的機密!」
「嗨,你們還沒聽說呢?」
一個瘦高的女人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陳家媳婦有本事啊!仗著自己長了張狐媚子臉,跑到省城去,陪人家大老闆在招待所里住了好幾個晚上,把人家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這才換來的服裝圖紙!」
蘇婉晴聽到這話,她眼前一陣發黑。
她捏著菜籃的手瞬間揪緊,一臉氣憤。
「哎喲喂,真的假的?那陳長風不就成活王八了?」
胖女人捂著嘴咯咯直笑,「怪不得他這兩天賺了錢,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原來是靠老婆賣身換來的髒錢啊!」
「還有假?人家供銷社的趙少爺昨晚在國營飯店喝酒,親口說的!趙少爺那是啥身份?他能污衊一個底層盲流?」
瘦高女人撇了撇嘴,
「聽說那蘇婉晴高中時候就不是個安分的,到處勾搭人,這才走投無路嫁了個賭徒,真是破鍋配爛蓋……」
「你……你們胡說……」
蘇婉晴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
三個中年婦女同時回過頭,正對上蘇婉晴慘白的臉。
周圍排隊的人也紛紛轉過頭,數十道目光打在蘇婉晴身上。
有鄙夷,有嘲弄,有嫌棄,甚至還有看好戲的興奮與下流的打量。
胖女人愣了一下,隨後往前跨了一步,雙手叉腰冷笑道:
「喲,說曹操曹操到啊。怎麼著,自己敢做,還不讓人說了?」
「我沒有!那圖紙是我丈夫自己畫的,我從來沒去過省城!」
蘇婉晴眼眶通紅,拼命地搖頭,
「你們這是污衊!是造謠耍流氓!」
「呸!你嚇唬誰呢!」
捲髮大媽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當大家都是傻子?陳長風要是會畫圖紙,母豬都能上樹!人家趙大少爺把話都說透了,你這種嫌貧愛富、不要臉的女人,還有臉在這大呼小叫的!」
「真不要臉……」
「離她遠點,誰知道身上干不乾淨,別沾了晦氣。」
排隊的人群自動往後退開一米,將蘇婉晴孤立。
「趙剛……」
蘇婉晴恨恨地念出這個名字。
八十年代初的內陸縣城,名節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比命還重。
一句莫須有的作風問題,足以將一個人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趙剛在商業上輸了,他要徹底毀了她,也要讓陳長風背上綠帽子的罵名,永遠在這個縣城抬不起頭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