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反噬

  早上八點，太陽像個火爐似的掛在天上。

  安平縣的街頭，一夜之間從初春邁進了盛夏，空氣里透著悶熱。

  縣供銷社門前的大喇叭里趙剛的叫賣聲，響徹了紅星街。

  「都來看一看瞧一瞧！省城最新款，蘇聯將校同款雙排扣加厚風衣！進口粗毛呢面料，大墊肩，防風扣！」

  「穿上它，你就是安平縣最氣派的人！不要五十，不要四十，只要三十五塊錢！」

  陳長風站在供銷社斜對面的一處樹蔭下，微微眯起眼睛。

  他看著對面堆積如山的厚重呢子風衣，嘴角扯出冷笑。

  蘇婉晴站在他身旁，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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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著賣力吆喝的趙剛，頭上臉上全是汗，熱得他不停用蒲扇扇風。

  她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緊繃的神經突然放鬆下來。

  「長風，真的全被你算中了。」

  蘇婉晴看著陳長風，眼神里多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崇拜。

  供銷社的櫃檯前，被喇叭聲吸引過來湊熱鬧的顧客，剛擠到前面，看著加厚風衣，一臉驚愕。

  「趙大少爺，你沒發燒吧？」

  一個穿著短袖的確良襯衣的大媽翻了個白眼，嫌棄地拿起風衣的袖子抖了抖，

  「今天這天熱得狗都吐舌頭，你讓我們買這麼厚的呢子大衣？」

  旁邊一個大媽敢接接茬，看趙剛像看傻子似的，

  「就是，三十五塊錢買這玩意兒，你是想錢想瘋了！」

  趙剛熱得滿臉通紅，後背的汗水已經把襯衫完全浸透了。

  他急躁地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扯著嗓子喊：

  「你們懂個屁！這叫時髦！這叫氣派！過兩天要是降溫了，你們求著買我都漲價！」

  可是根本沒人買帳，人群不僅沒有掏錢的意思，反而爆發出陣陣鬨笑。

  趙剛急得跳腳，準備讓店員強行拉客，紅星街西頭突然傳來怒罵聲。

  「趙剛！你個黑心肝的王八蛋！給我滾出來退錢！」

  十幾個打扮時髦的年輕男女，怒氣沖沖地撥開人群，直接堵在了供銷社的櫃檯前。

  帶頭的一個小青年，臉色漲得通紅，雙手捂著褲襠的位置。

  「怎麼回事？誰敢鬧事？」

  趙剛心裡正窩著火，見狀直接一巴掌拍在櫃檯上。

  「鬧事？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你賣的是什麼破爛！」

  小青年鬆開手，轉過身。

  人群里頓時爆出驚呼和竊笑。

  只見他買的新款喇叭褲，從大腿根到褲襠，線完全崩裂，露出裡面紅色的褲衩。

  「我今天早上剛穿出門，蹲下身系個鞋帶，就裂成了兩半！」

  小青年氣得渾身發抖，「你這用的是什麼劣質線？連個倒針都不打！退錢！」

  「我的也是！走兩步路褲腿就開線了，這根本沒法穿！」

  後面的幾個女孩也憤怒地舉起手裡脫線的喇叭褲，「退錢！今天不退錢，我們就把你這櫃檯砸了！」

  趙剛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當初為了趕工期、壓低成本，找的都是城南的黑作坊，用的縫紉線也是最便宜的，哪裡經得起喇叭褲那種緊繃大腿的版型拉扯。

  「這……這能怪我嗎？是你們自己屁股太大，把褲子撐破了！」

  趙剛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瘋狂往下淌，色厲內荏地吼道，「貨物售出，概不退換！」

  「放你娘的屁！」

  十幾個顧客一臉憤怒，一擁而上掀翻了最前面的兩個展示櫃。加厚風衣散落一地，混亂的人群在上面踩踏。

  「別砸！那是我的貨！那都是錢啊！」

  趙剛驚恐地尖叫著，試圖去護住那些風衣，卻被憤怒的人群一把推倒在地，他連滾帶爬躲避踩踏，好不狼狽。

  供銷社門前一片混亂。

  陳長風看著這一幕，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

  「濤子，按計劃行事。」陳長風淡淡地喊了一聲。

  「哎！風哥，瞧好吧！」

  早就憋了一股勁的張濤，猛地從旁邊的胡同里竄了出來。

  他身後跟著老裁縫劉師傅和幾個作坊的熟練女工，推著兩輛平板車，走到人群邊緣。

  「讓一讓！都讓一讓！」

  張濤一把掀開平板車上蓋著的防塵布，露出裡面疊得像豆腐塊一樣的黑色長褲。

  張濤悄悄收購回來的高彈力化纖布。

  經過三天閉門不出、日夜趕工，陳長風真正的大殺器，終於露出了真容。

  「長風服裝作坊，夏季新款健美褲，今天正式發售！」

  張濤拿起鐵皮大喇叭，高聲吆喝，「輕薄透氣，高彈力貼身！大腿粗的顯瘦，腿型不好看的給你修直！最關鍵的是——」

  張濤隨手從車上拿起一條健美褲，讓旁邊的女工抓住另一頭，兩人用力分別往兩邊一拉。

  黑色的布料瞬間被拉長了將近一倍，雙排縫合的走線卻紋絲不動，沒有開裂。

  「雙線鎖邊，尼龍線加固！就算你穿著它劈叉，也絕對不開襠、不脫線！」

  張濤迅速鬆開手，褲子瞬間回彈，版型依舊挺括，

  「一條只要十五塊錢！買不到吃虧，買不到上當！」

  原本還在供銷社門口鬧事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些年輕女孩的眼睛，盯著平板車上的新奇款式。

  這種新穎的踩腳健美褲，完美解決了喇叭褲脫線開襠的痛點，更契合了這悶熱的天氣。

  「我……我買一條！不，給我拿兩條！」

  一個原本吵著要退款的女孩，第一個衝到了平板車前，將三十塊錢拍在車板上。

  「給我也來一條！我要修身的！」

  「別擠！大家排好隊！」

  短短五分鐘不到，平板車前就被瘋狂搶購的年輕女孩圍得水泄不通。

  蘇婉晴站在車旁，收錢、找零，忙得不亦樂乎。

  隔著不到十米的距離，一邊是人聲鼎沸的搶購狂潮；另一邊，是被砸得一片狼藉的供銷社櫃檯。

  趙剛癱坐在滿是腳印的呢子風衣堆里，頭髮散亂，領口被扯破了一塊。

  他呆呆地看著被人群簇擁著的蘇婉晴，一臉茫然。

  三千件加厚風衣，耗光了供銷社所有的流動資金，還搭上了他找王豹借的兩千塊錢高利貸。

  原本指望大撈一筆，現在卻變成了沒人要的東西。

  他的資金鍊斷得徹徹底底。

  一雙黑色皮鞋，踩著一件風衣上，停在了趙剛的面前。

  趙剛僵硬地抬起頭，順著筆挺的西褲往上看，對上了陳長風毫無溫度的眼睛。

  陳長風的手裡，拎著一條劣質喇叭褲。

  他鬆開手指，那條破襠的褲子落在趙剛的臉上，然後滑落到他的懷裡。

  「趙少爺，時代的車輪碾過你的時候，連一聲招呼都不會打。」

  陳長風沒有再多看他一眼，轉身大步走向平板車，去幫妻子收錢。

  趙剛坐在滿地的灰塵里，抓著破裂的喇叭褲。

  他緩緩抬起頭，視線釘在蘇婉晴的側臉上。

  看著蘇婉晴把一卷卷鈔票裝進包里，趙剛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的胸膛急促起伏。

  周圍亂糟糟的吵鬧聲他好似聽不見了，店員焦急的呼喊也聽不見了，他咬著牙，眼神陰毒地盯著陳長風和蘇婉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