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拱火

  八十年代初,老百姓最怕的就是沒安穩的進項,丟了飯碗比天塌下來還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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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姐,你別急啊,陳老闆肯定會想辦法的……」

  旁邊一個年輕女工小聲說道。

  「想辦法?他能想什麼辦法?」

  馬翠花冷笑一聲,雙手叉腰,

  「人家供銷社的主任親自發話了!這叫統購統銷!陳老闆是得罪了供銷社的趙少爺,人家趙少爺只要動動手指頭,這作坊就得關門大吉!」

  馬翠花眼珠子一轉,湊到幾個女工面前煽風點火:

  「我可聽說了,趙少爺在城南也開了一家服裝廠,正到處招熟練工呢。一天保底一塊五!咱們與其在這裡等死,不如趕緊辭職,去趙少爺的廠子,好歹有個穩當飯吃!」

  「馬姐說得對啊,這作坊怕是干不長了……」

  「要是發不出工錢,我家裡那幾個張嘴吃飯的半大小子可怎麼辦?」

  車間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有幾個人已經開始收拾放在桌上的剪刀和頂針了。

  蘇婉晴急得眼眶通紅,衝進人群大聲喊道:

  「大家安靜一下!工錢一分都不會少大家的,請大家相信我們,布料的事……」

  「老闆娘,你拿什麼保證啊?」

  馬翠花打斷蘇婉晴,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沒布就是沒布,巧婦還難為無米之炊呢。你總不能拿紙給我們裁褲子吧?大傢伙都是出來掙辛苦錢的,耗不起!」

  蘇婉晴被噎得說不出話,指尖微微發抖。

  就在馬翠花準備繼續鼓動眾人收拾東西走人的時候,車間的大門被人踹開。

  陳長風面無表情地走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方形鐵皮盒子,大家都認得,那是平時用來裝貨款的鐵盒子。

  眾人看到陳長風冷峻的臉,車間裡瞬間安靜了下來,馬翠花也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

  陳長風走到最中間的裁剪案台前,將手裡的鐵皮盒子舉起。

  「砰!」

  鐵盒重重地砸在實木案板上,發出一聲巨響。

  幾個女工嚇得渾身一哆嗦。

  陳長風單手掀開鐵盒的蓋子,一把將裡面東西全倒在了桌子上。

  厚厚的一摞大團結。

  十塊錢一張的紙鈔,夾雜著五塊和兩塊的零錢堆在案台上。

  在這人均月工資二三十塊錢的年代,這幾百塊錢的現金堆在一起,對普通人造成的視覺衝擊力是毀滅性的。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

  陳長風雙手撐在案台邊緣,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留在馬翠花的臉上。

  「沒布料是事實,趙大國斷了我們的貨源,也是事實。但是……在長風作坊,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他伸手拍了拍那堆錢。

  「布料的事,我來解決。從今天起,作坊全面停工,帶薪休假三天!」

  陳長風的眼神透著不容置疑,

  「休假期間,所有人的基本工資,一分不少,照發不誤!」

  此話一出,全場爆出難以置信的驚呼聲。

  帶薪休假?這在國營大廠里都不多見的待遇,居然發生在一個快要倒閉的地下作坊里?

  「只要你們不走,在長風作坊,就絕對餓不著肚子。」

  陳長風冷冷地盯著馬翠花,「但如果有人覺得供銷社的飯更香,現在就可以拿走今天的工錢,馬上滾蛋。我陳長風絕不留人。」

  馬翠花張了張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她本來是被趙剛暗中許了好處來煽動罷工的,可面對真金白銀的帶薪休假,旁邊的女工們早已經滿眼放光,誰還願意跟著她去城南的新廠子受氣?

  「我……我家裡還有點事,我先休假了。」

  一個女工趕緊放下手裡的包袱,喜笑顏開地往外走。

  「對對對,陳老闆局氣!咱們休假去!」

  沒過五分鐘,工人們散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馬翠花一個人尷尬地站在原地。

  她咬了咬牙,灰溜溜地夾著尾巴跑了。

  車間裡只剩下陳長風和蘇婉晴。

  蘇婉晴走到案台前,憂心忡忡地看向陳長風。

  「長風,帶薪休假穩得住她們三天,可三天之後呢?」

  蘇婉晴一臉焦慮,她太清楚趙家的權勢了,

  「沒有布料,我們流水線開不起來,拿什麼反擊?趙剛現在的鋪貨量那麼大,他不僅要掐死我們,還要徹底霸占安平縣的市場。」

  「這就是他想看到的假象。」

  陳長風冷笑,伸手將那摞錢重新劃拉進鐵盒子裡,

  「帶薪休假,就是為了讓那幾個內鬼去給趙剛通風報信,告訴他,陳長風已經無計可施,只能用錢死撐。」

  蘇婉晴愣住了,「你是故意的?」

  「打蛇,得等它把整個身子都探出洞口。」


  陳長風走到角落的抽屜旁,拉開把手,從最底層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泛黃圖紙。

  他走回案台,將圖紙平攤在蘇婉晴面前。

  鉛筆線條在紙上勾勒出一種完全不同於喇叭褲的版型。

  蘇婉晴看得發懵,盯著案台上那張泛黃的圖紙,眉頭漸漸擰成了一個疙瘩。

  她從小在供銷社大院裡長大,沒少看那些老裁縫幹活,對服裝版型多少有些底子。

  順著陳長風鉛筆勾勒的線條,她在腦海中大概還原出了這件衣服的輪廓。

  這是一款極其寬大、版型硬挺的長款風衣,雙排扣設計,肩膀處甚至還畫了厚厚的墊肩虛線。

  「這衣服……」

  蘇婉晴伸出手指,遲疑地點在圖紙的領口標註上,「這領子要翻雙層,還得加上防風扣。從腰身到下擺的用料,起碼是普通外套的三倍。」

  她抬起頭,滿眼不解地看著陳長風:

  「長風,這種款式的衣服要是做出來,確實很氣派。可是,你標註的面料是粗毛呢和加厚帆布……這成本太高了!而且……」

  蘇婉晴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剛剛抽出一絲綠芽的楊樹枝條,語氣變得更加急促:

  「而且現在已經是初春了!過不了半個月,天就徹底暖和了。誰會花大價錢買一件這麼厚的風衣捂在身上?這衣服要是壓在手裡賣不出去,我們的資金鍊當場就得斷!」

  「你說得沒錯。」

  陳長風將圖紙往前推了推,眼底儘是冷意:

  「這件衣服耗料極大,工藝繁瑣,成本高昂,且嚴重違背了季節規律。在正經生意人眼裡,這簡直就是一個不知死活的賠錢貨。」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盯著圖紙:

  「但在這閉塞的安平縣,在那個急於把我踩死、急於在整個縣城耀武揚威的趙大少爺眼裡,這就是代表著省城最時髦、最高級的搖錢樹。」

  蘇婉晴愣住了,她似乎隱隱抓住了什麼,但又不敢確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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