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源頭
陳長風將那條開膛破肚的褲子高高舉起，轉了一圈，展示給周圍所有的顧客看。
「大家看清楚了。這種布料稍微見點汗就會粘在腿上，起滿靜電。褲襠居然是最廉價的單線縫合，包邊都沒有。這褲子洗兩次就會縮水，要是劈叉能直接扯到大腿根。」
周圍貪便宜的年輕人們看著那口子，竊竊私語。
幾個原本已經掏錢的人，默默地把錢又重新塞回了口袋裡。
「你……你這是故意搞破壞！你手勁大當然能撕爛！」
黃毛漲紅了臉，強詞奪理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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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風冷眼看著他，隨手將那條破爛不堪的褲子揉成一團。
張濤氣不過，想要趁機上去補兩腳，卻被陳長風一把拉住。
「風哥！你攔我幹什麼！這幫孫子就是欠揍！」
張濤急得直跳腳。
陳長風轉過頭，看著滿臉不忿的張濤，語氣平靜得出奇。
「商業競爭，動拳頭是最下乘的。」
陳長風將那團破褲子扔進了十步開外的垃圾桶里，「讓他們賣，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多少本錢賠。」
「可是風哥，老百姓不懂布料好壞啊！」
張濤焦急地指著周圍被六塊錢低價吸引過去的顧客，
「咱們今天的銷量實打實地跌到底了！再這麼下去，不出三天，咱們的市場就全被搶光了！」
陳長風站在熙熙攘攘的廣場邊緣，看著幾個瘋狂搶購的人群，眼神冰冷。
他深知，在這個缺乏市場監管的年代，劣幣驅逐良幣是必然要經歷的陣痛。
但他前世能在血雨腥風的商海中殺出一條血路，靠的從來就不是跟風狗肉搏。
「這種垃圾，賣得越多，死得越快。」
陳長風彈了彈衣服上的灰塵。
他轉身，目光如炬地盯著張濤，下達了指令。
「你帶兩個最機靈的兄弟，今天什麼都別干，就給我死死盯著這幾個攤位。等他們收攤，跟緊那輛送貨的三輪車。」
「去查，這批貨到底是從哪個作坊或者廠子裡出來的，進貨渠道在哪。」
陳長風微微眯起眼睛，
「能一口氣鋪開這麼大的攤位，弄到這麼多廉價化纖布料，絕不是這幾個街頭混混能做到的。」
陳長風盯著黃毛的背影，「給我查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給他們撐腰。」
張濤精神一振，立刻明白了陳長風的意圖。
「明白！我這就去摸他們的底！」
張濤點頭，急忙轉身鑽進了擁擠的人流中。
下午四點，廢棄糧站的大門被人推開。
張濤帶著兩個小弟進了院子。
他直接衝到陳長風面前，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下去大半缸涼水，抹了一把嘴巴。
「風哥！摸清楚了！這事兒真他媽邪門透頂！」
張濤喘著粗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喝夠了就站直了說話。」
陳長風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
「貨是從哪出來的？哪家黑作坊？」
「根本就不是什麼黑作坊！」
張濤瞪圓了眼睛，壓低聲音喊道，
「風哥，我們三個分頭盯著那幾個攤位。他們收攤以後，蹬著三輪車七拐八拐，你猜最後把車騎進哪兒了？」
陳長風眉頭微挑，「地點。」
「縣供銷社的後院總倉庫！」
張濤一臉焦急和擔憂，
「我親眼看著倉庫的大鐵門拉開，那幾個街頭混混跟供銷社的保管員熟得穿一條褲子似的。不僅把剩下的貨全扔進了倉庫，還從裡面又拖出來兩麻袋新裁好的劣質褲子！」
坐在旁邊理帳的蘇婉晴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來。
陳長風一臉意味深長，
「你確定看清楚了？」
「我張濤這兩隻招子還能認錯？」
張濤急切地往前湊了湊，
「而且不止是倉庫！我留了個心眼，讓二順子跑去供銷社一樓的百貨大廳轉了一圈。櫃檯里明晃晃地掛著跟咱們一模一樣的喇叭褲！標價也是六塊錢一條！」
「怪不得那幾個黃毛敢在廣場上這麼囂張。」
陳長風將手裡的香菸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嘴角勾起冷笑，
「原來是披了層官皮。」
「風哥，這可咋辦啊？」
張濤愁眉苦臉地抓著頭髮，「那可是供銷社！咱們縣最大的買賣口子，公家的地盤！他們要是有這個渠道鋪貨，咱們這種地下作坊怎麼跟人家斗？」
「公家的地盤，賺的可未必是公家的錢。」
陳長風站起身，將香菸塞進口袋，
「走，帶我去供銷社走一趟，會會這位有官方背景的同行。」
「我也去！」
張濤立刻來了精神，轉身對小弟吩咐道，「去，把院子裡的兄弟都叫上！」
「叫人幹什麼？去砸公家的櫃檯嗎？」
陳長風瞪了他一眼，「就我們兩個去。看看去。」
半小時後，安平縣供銷社一樓大廳。
八十年代初的供銷社，依然是縣城裡最具壟斷性質的龐然大物。
高挑的穹頂，長長的原木櫃檯，以及玻璃板下壓著的「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紅字標語，無一不彰顯著這裡的絕對權威。
大廳里顧客不多，幾個穿著深藍色統一定製工作服的售貨員正聚在一起嗑瓜子、織毛衣，對進門的顧客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陳長風帶著張濤，徑直走向服裝區最顯眼的櫃檯。
一長排劣質的化纖混紡喇叭褲，掛在最醒目的位置，把原本應該擺在這裡的的確良襯衫擠到了角落裡。
「同志，這褲子怎麼賣？」
陳長風走上前，伸手敲了敲玻璃櫃檯。
櫃檯後的一個燙著大波浪卷的售貨員翻了個白眼，慢吞吞地放下手裡的毛衣針。
「自己沒長眼睛看標價牌啊？」
大波浪售貨員語氣極為不耐煩，「六塊錢一條，謝絕還價，不退不換！」
「六塊錢倒是不貴。」
陳長風笑著指了指掛著的一條褲子，「不過這料子摸著怎麼有些喇手？做工好像也沒有前街賣的那種好，褲縫都沒包邊。」
一聽這話，售貨員立刻橫眉豎目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懂個屁！這可是南邊剛運來的時髦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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