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女財神
蘇婉晴端著一個掉漆的搪瓷茶缸,小心翼翼地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她身上還穿著洗得發白的外套,長發簡單地扎在腦後,清瘦而單薄。
她走到桌邊,將冒著熱氣的茶缸輕輕放下。
「喝口熱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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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晴的聲音很輕,帶著習慣性的怯懦。
陳長風抬起頭,原本煩躁的眼神在觸及到她的瞬間,立刻柔和了下來。
「你怎麼還沒睡?折騰了一天,不累嗎?」
陳長風將手裡的鉛筆扔在桌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蘇婉晴搖了搖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上塗改得亂七八糟的單據上。
「我看你這邊的燈一直亮著。」
她咬了咬下唇,猶豫著開口,「是……遇到什麼難處了嗎?」
陳長風苦笑了一聲,伸手將那一堆爛帳往前推了推。
「我腦子笨,這些細帳算不明白。」
陳長風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張濤這幫人幹活是一把好手,但記帳簡直是胡鬧。今天第一天開工,進料、出貨、預支的工錢、買零碎的開銷,全攪和在一起了。」
「如果不理清楚,明天早上一開工,連該給誰結多少錢都不知道。」
蘇婉晴看著那些數字,眼神微微閃動。
她欲言又止,手指在衣角上無意識地絞緊了。
在她的記憶里,以前的陳長風最恨她表現出有文化的樣子,只要她敢多嘴一句,換來的絕對是一頓毒打和辱罵。
「滾一邊去,老子辦事用得著你插嘴?」
這是陳長風以前最常對她說的話。
陳長風捕捉到她眼底的掙扎。
「婉晴,我記得你以前在高中,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尤其是數學,老師說你是天才。」
蘇婉晴渾身微微一顫,眼瞼低垂了下去:
「那……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忘光了。」
「腦子裡的東西,是別人搶不走也忘不掉的。」
陳長風站起身,拉過旁邊的一把條凳,放在自己身邊,然後輕輕拍了拍凳面,
「你幫幫我,好不好?這些爛帳再看下去,我的頭都要炸了。」
他用的是幫我,而不是命令和辱罵。
蘇婉晴抬起頭,撞進陳長風真誠而坦蕩的黑眸里。
那裡面沒有以往的暴戾,只有一種完全的信任。
她遲疑了足足有半分鐘,想起陳長風這兩天的變化,她鼓起勇氣走到了桌邊,慢慢坐了下來。
「我……我試試。但如果算錯了,你別……」
「算錯了算我的,絕不怪你。」
陳長風立刻打斷了她,將另一支鉛筆遞到她手裡。
蘇婉晴深吸了一口氣,握住鉛筆的那一刻,她身上的氣質突然變得專注而寧靜,身上的怯懦和瑟縮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她快速掠過張濤的香菸盒、王大媽的草紙和孫師傅的牛皮紙。
「今天總共拉回來多少匹布?」
「兩百七十匹殘次布,下午開工前,讓孫師傅帶人先搬了三十匹出來用。」
陳長風立刻答道,猶如一個向老師匯報的學生。
蘇婉晴點點頭,將一張空白的白紙拉到面前。
她手中的鉛筆沒有絲毫停頓,在白紙上迅速畫出了一橫三豎的表格雛形。
「你這是畫什麼?」陳長風饒有興致地看著。
「分類。」
蘇婉晴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你這些單據太亂了,不能混在一起看。我把它分成三塊:進、出、存。也就是錢進來的帳,錢出去的帳,還有物料剩多少的帳。」
陳長風眼中閃過驚訝。
這不就是最基礎的現金流量表和資產負債表的邏輯雛形嗎?
在這沒有系統學習過現代財務知識的八十年代,她僅憑高中的數學底子和邏輯能力,直接抓住了財務管理的核心。
蘇婉晴指著香菸盒上的一行字,「這裡,張濤寫買汽水花了兩塊錢,這屬於消耗雜費。但他後面又寫了修縫紉機皮帶五毛,這就不能算在一起了。」
「為什麼?」
陳長風順著她的話繼續問。
「汽水喝了就沒了,是今天的死開銷。但縫紉機的皮帶是工具損耗,這五毛錢是為了機器以後能繼續運轉,這筆帳得單獨記,以後好核算機器的維護成本。」
蘇婉晴越說越順暢,語速也快了起來,
「還有王大媽記的人頭費。今天來了三十五個女工,每個人頭提五毛,這是十七塊五毛。但這筆錢不能算在工人工資里,得算在你的招工成本里。」
陳長風安靜地坐在旁邊,看著燈光下妻子那張專注而認真的側臉。
她眼中的光芒亮得驚人。
短短不到二十分鐘。
原本像一團亂麻糾纏在一起的單據,被蘇婉晴有條不紊地梳理成了三張清晰的表格。
她沒有用算盤,甚至很多兩位數、三位數的加減乘除,她只是掃了一眼,筆尖就直接寫出了答案。
「算好了。」
蘇婉晴停下筆,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那三張紙推到陳長風面前。
陳長風低頭看去,原本讓他頭疼欲裂的數據,此刻變得一目了然。
資金支出多少,物料消耗多少,今日產出多少,清清楚楚。
「太厲害了。」
陳長風由衷地讚嘆道,「這速度,這邏輯,比……」
他硬生生把比我公司的CFO還強咽了回去,改口道,「比縣裡百貨大樓的老會計還利索!」
得到誇獎,蘇婉晴的臉頰微微泛起一抹紅暈。
她手指點在第三張代表物料損耗的表格上。
「其實,帳雖然平了,但我發現幾個大問題。」
蘇婉晴轉過頭,看著陳長風,語氣變得嚴肅。
「你說。」陳長風坐直了身體。
「第一,你今天下午算帳的時候,把買拉鏈和買縫紉機線的錢,算重了。」
蘇婉晴指著一個被劃掉的數字,
「你多算出了三百二十六塊五毛錢的虧空。如果按你那個數字去和今天手裡的現金對,錢是無論如何也對不上的。」
陳長風老臉一紅,那正是他剛才把鉛筆掰斷的原因。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
蘇婉晴的眉頭微微皺起,筆尖點在布料那一欄,
「我看過你們做的喇叭褲,按成人的尺寸,一匹布正常能出十六到十八條褲子。今天下午,孫師傅那邊一共領了三十匹布,按理說最少能出四百八十條。」
「對,我是這麼估算的。」
陳長風點頭。
「但是,」蘇婉晴筆尖重重一點,「王大媽和張濤交上來的成品,只有三百九十條。」
陳長風目光一凝:「相差了近一百條的料子?」
「沒錯。即便算上殘次布有些地方不能用,要剪掉,這損耗也太大了,整整丟了兩匹半的布料!」
蘇婉晴越說聲音越大,完全進入了狀態。
她站起身,走到陳長風剛剛畫在地上,現在已經模糊不清的五個圓圈前。
「我下午過來看了一會兒你們幹活。你把工序分開,確實非常快。但是,這也導致了一個盲區。」
蘇婉晴轉過身,直視陳長風,
「孫師傅剪完布,直接扔給鎖邊組。鎖邊組做完,直接扔給縫合組。中間根本沒有交接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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