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開工
「王大媽，來得正好。」
陳長風沖她招了招手。
王大媽嚇了一跳，有些侷促地揪著衣角蹭了過來，眼神不住地往那些布匹上瞟：
「長風啊……不不不，陳老闆，我就是路過，順便來看看。你這攤子鋪得可真夠大的，這得花多少錢啊……」
「想賺錢嗎？」
陳長風直截了當地打斷了她的試探。
王大媽愣住了，咽了一口唾沫：
「這……誰不想賺錢啊。可我一把老骨頭了，能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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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的不用干，就在紅星街和周邊的巷子裡，給我找人。」
陳長風掐滅菸頭，伸出兩根手指，
「只要是手藝好、家裡有縫紉機、或者會踩縫紉機的女人，全給我叫過來。你每帶過來一個熟練工，我給你提五毛錢的人頭費。」
「五……五毛？」
王大媽一臉不可置信，找十個人那就是五塊錢，頂得上她大半個月的糊紙盒收入了。
陳長風又補充道，
「還告訴她們，只要肯干，在我這裡一天至少能掙三塊錢。手腳麻利的，五塊、十塊都有可能。下午兩點前，我要看到人。」
王大媽的眼睛瞬間紅了，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熱情：
「你放心！陳老闆，這十里八鄉哪家媳婦手藝好，我門清！我這就去給你拉人！」
說罷，她一溜煙地跑出了大門，腳步比年輕小伙子還要輕快。
到了下午兩點，原本空蕩蕩的廢棄糧站，猶如菜市場喧鬧。
王大媽的遊說能力遠超陳長風的預期。
短短半天時間，倉庫里就聚集了三十多個年齡各異的女工，還有十幾個跟著張濤來的待業青年，他們有的想看熱鬧，也有的想找活干。
不少女工甚至用手推車拉著縫紉機，滿臉狐疑地站在倉庫里，交頭接耳。
「這靠譜嗎？一天真能掙三塊錢？國營廠的老師傅也沒這麼高啊。」
「誰知道呢，陳長風以前可是個二流子，萬一白幹了不給錢咋辦？」
「可我聽說他昨天在院子裡，拿大團結把王豹的腿都給買斷了，現在有錢得很！」
人群最前方，站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中山裝的老頭。
他是縣裡有名的老裁縫孫師傅，也是被張濤硬拉來的。
孫師傅背著手，看著堆積的殘次布，直搖頭嘆氣。
「胡鬧，簡直是胡鬧！」
孫師傅看向陳長風，忍不住開口訓斥，
「陳老闆，你叫這麼多人來，有的連衣服領子都沒上過，只會縫個褲腿。這衣服講究的是一氣呵成，你弄一幫生瓜蛋子來，這不是白白糟蹋了這些好布料嗎？」
聽到老裁縫的話，底下那些本就心裡沒底的女工們，紛紛往後退了幾步。
陳長風踩著一個結實木箱，居高臨下地環視著所有人。
「都安靜。」
他指了指身後的布料，又指了指前面的縫紉機。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怕這是黑作坊？怕我賴帳不給錢？」
陳長風冷笑著掏出一沓大團結拍在桌子上，
「錢，就在這裡。只要做出一件合格的成品，當場記帳，絕不拖欠！」
看到那厚厚一沓真金白銀，人群的疑慮瞬間被壓了下去。
陳長風看向孫師傅：
「孫師傅，你剛才說，衣服講究一氣呵成。一個人量體、裁剪、縫合、熨燙，一天能做幾條褲子？」
孫師傅挺起胸膛，傲然道：「老頭子我手藝純熟，哪怕不眠不休，一天最多也就做個三五條。」
「太慢了。」
陳長風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按照你的速度，這幾百匹布，做到明年也做不完。」
孫師傅氣得吹鬍子瞪眼：
「慢工出細活！難不成你還能讓它飛起來？」
「今天，我就讓你看看。」
陳長風轉過身，面對所有人，「所有人聽好！從現在起，忘了你們以前做衣服的規矩！」
他隨手拿起粉筆，在地上快速畫了五個大圈。
「你，你，還有孫師傅，你們幾個手最穩的，站到第一個圈裡，成立裁剪組！只負責把布料按照我給的版型剪開，其他什麼都不用管！」
陳長風的手指迅速在人群中指點劃分。
「王大媽，你帶幾個眼神好、手腳快的，去第二個圈，成立鎖邊組！只負責給剪好的布料鎖邊！」
「剩下的女工，帶縫紉機的，全部去第三個和第四個圈！分成縫合組和上拉鏈組。一個人只負責踩一道線，或者只負責上一個拉鏈。踩完一條，立刻扔給下一個人！」
說完，王大媽迅速行動起來。
陳長風看向張濤，
「你帶著你的人，去第五個圈，負責最後的熨燙、疊放和打包！另外，還要負責在各個組之間搬運半成品，絕不能讓縫紉機空轉停下！」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傻了，連孫師傅都愣在原地。
「一個人只做一道工序？這……這能行嗎？」
一個女工怯生生地問道。
「能不能行，做了就知道。」
陳長風目光冷峻，語氣斬釘截鐵，
「我再強調一遍規矩。在我這裡，沒有國營廠那種磨洋工的大鍋飯！你踩縫紉機的腳有多快，你月底兜里的鈔票就有多厚！」
這句話瞬間點燃了所有人。
陳長風繼續說道，聲音變得嚴厲：
「但是！我給的錢多，我的規矩也嚴。第一，嚴禁交頭接耳，偷奸耍滑者，立刻滾蛋！第二，任何人不得將喇叭褲的圖紙、版型，甚至是一塊廢布頭帶出這扇大門！」
「誰要是敢把這裡的秘密泄露給其他同行，直接開除，扣發所有工資，我陳長風保證，你在安平縣絕對混不下去！」
他身上的殺伐之氣，瞬間鎮住了全場。
沒有人敢懷疑他這句話的分量，畢竟王豹的遭遇就是最好的證明。
「聽明白了嗎？」陳長風厲聲喝道。
「明……明白了！」人群參差不齊地回應。
「那就開工！」
不到半個小時，簡陋的地下作坊正式運轉起來。
孫師傅帶著裁剪組將布料快速分割；成品的布片流水般傳遞到鎖邊組；隨後，十幾台縫紉機同時爆發出轟鳴聲。
這聲音在陳長風聽來，就是財富滾滾而來的引擎聲。
流水線作業將原本複雜的製衣流程拆解成了機械式的重複動作，效率呈現出指數級的暴增。
僅僅一個下午，角落裡就已經堆起了上百條挺括時髦的喇叭褲。
夜幕降臨，廢棄糧站里亮起了幾盞昏黃的白熾燈。
機器的轟鳴聲依然沒有停歇，工人們為了那豐厚的計件工資，一個個像是不知道疲倦的機器。
陳長風坐在角落裡的一張破木桌前。
桌面上，堆滿了亂七八糟的單據。
「風哥，這是下午裁剪組用掉的布料記錄，孫師傅讓我交給你……」
張濤擦著汗，將一張油乎乎的紙條放在桌上。
「放這吧。」
陳長風頭也沒抬。
張濤走後，陳長風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鉛筆在帳本上歪歪扭扭地記錄著：
張濤預支飯錢五塊、王大媽組拉鏈領用八十根、女工計件工資暫記三十二塊五毛、布料損耗兩匹半……
各種毫無邏輯的進出項、領料單、雜費，像一團亂麻糾纏在一起。
陳長風深吸了一口夾在指間的紅河煙，吐出一團濃霧。
前世他是掌舵千億帝國的巨頭，看的是宏觀經濟走向、跨國併購報表，最次也是由專業CFO團隊精煉過的核心財務數據。
讓他現在來算這種一地雞毛的流水帳，簡直比讓他去和外資財閥談判還要折磨人。
生意鋪開得太快，資金和物料的流轉繁雜。
如果沒有一個懂行的人把這些帳目理清，用不了三天，整個作坊的物料就會斷檔，利潤也會被這些糊塗帳吞沒。
腳步聲在安靜的廠房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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