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死過

  蘇婉晴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每一個字仿佛都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長風是個什麼東西，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連家裡最後買鹽的幾分錢都要翻出來去買酒，喝醉了只會拿皮帶抽我。他絕對不可能為了別人拼命，更不可能拿回來這麼多錢！」

  陳長風心口像被重錘悶擊，前世今生加在一起的愧疚感翻湧而上。

  他停下腳步，沒有再去靠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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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緩緩彎下腰，將地上的大團結一張張撿起來。

  「是，以前那個陳長風，確實已經死了。」

  陳長風將錢捋平，放進紙箱裡。

  「你在胡說什麼……」

  蘇婉晴後退了半步，後背緊緊貼著磚牆。

  「我說，三天前，那個滿腦子只有賭博、酒，動輒打老婆的畜生，已經在王豹上門逼債的時候，被活活逼死在這間破院子裡了。」

  陳長風站起身，轉過頭直視著她，「我死過一次，所以我想通了。我不想再做畜生。」

  「死過一次？想通了？」

  蘇婉晴悽慘地笑了，笑聲里透著深深的嘲弄和濃濃的恐懼，

  「你以為編出這種鬼話，就能掩蓋你幹了非法勾當的事實？你老實交代，這錢……是不是你去搶供銷社了？還是你去幫別人幹了什麼見不得光的買賣？」

  「這錢乾乾淨淨。」

  陳長風把紙箱推到石桌中央。

  「乾乾淨淨？這裡差不多兩千塊！」

  蘇婉晴伸手指著那堆錢，胸口劇烈起伏，

  「廠里的八級鉗工，一個月拼死拼活才掙四十塊，不吃不喝乾四五年才能攢下兩千塊！你失蹤了兩天，就能賺到人家五年的錢？」

  她看著陳長風，眼中是更深的失望，

  「你覺得我是傻子嗎！你剛才還把王豹的腿打斷了，公安明天就會來抓你，你要死也別拉著我！」

  「我借了紡織廠劉副廠長的勢，弄到了一批殘次布。」

  陳長風站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解釋，

  「劉建國為了掩蓋生產事故，只能把布給我。我找了縣裡的老裁縫，把那些布改成了南方特區現在最時髦的喇叭褲。」

  蘇婉晴愣住了，嘴唇微張，一時間忘了反駁。

  「布是空手套白狼來的，裁縫我給了提成。我拿著做好的褲子，去雇了幾個待業青年當模特賣貨。」

  陳長風繼續說道，「一條褲子成本不到兩塊，我賣十塊。兩百多條褲子，兩天時間，被搶購一空。這筆錢，都是這麼來的。」

  陳長風的解釋具體，細節嚴絲合縫，甚至連其中的商業邏輯都條理分明，這根本不像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賭徒能隨口編出來的瞎話。

  「你……去賣衣服？」

  蘇婉晴聲音發顫，眼神閃爍不定，

  「你哪來的這種腦子？劉廠長憑什麼聽你的？那幫混混又憑什麼幫你賣貨？」

  「這就說來話長了，時代變了，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陳長風看著她。

  蘇婉晴還想再問，可三天滴米未進，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她眼前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整個人順著牆壁向下滑倒。

  「婉晴！」

  陳長風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前，雙手穩穩托住了她的雙臂。

  掌心傳來的觸感讓陳長風呼吸一滯，隔著單薄的舊衣，他幾乎能摸到她硌人的骨頭。

  太瘦了，輕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落葉。

  「別碰我……」

  蘇婉晴本能地掙扎，聲音微弱。

  「你低血糖犯了，別逞強。」

  陳長風不由分說，強行將她攔腰抱起，大步走進屋裡，小心將她放在木板床上。

  蘇婉晴虛弱地喘著氣，看著轉身走出去的男人，眼底的防備還在，裡面還多了一絲茫然。

  很快，陳長風回來了。

  他提著沉甸甸網兜放在床頭的斷腿桌子上，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包，解開草繩。

  拿出一塊糖塞到蘇婉晴嘴裡。

  「先緩緩。」

  網兜再裡面是一整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足足有兩三斤重。

  旁邊還有一袋雪白的精白面，以及一件用透明塑膠袋包著的、印著碎花的嶄新連衣裙。

  看著那些在這個年代堪稱絕對奢侈品的物資，蘇婉晴震驚得忘了呼吸。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蘇婉晴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她不敢去碰那漂亮裙子，

  「你發了財，買這些東西回來……是要買我閉嘴？還是吃完這頓飯，你就要和我離婚，讓我滾出這個家？」

  陳長風正在解面袋子的手頓了一下。

  「先吃飯，以後只看我怎麼做。」

  陳長風沒有過多解釋，他知道在這個時候，再多話都比不上切實的行動。

  他拿著肉和面，挽起的確良襯衫的袖子，轉身走向院子角落的灶台。

  洗鍋、生火、切肉。

  不一會兒，紅燒肉濃郁霸道的香氣，在紅星街肆意瀰漫。

  巷子口的幾個鄰居，聞著味兒悄悄探過來。

  「我的老天爺啊，這陳家二流子在燉肉？這香味，得放了多少油啊！」

  王大媽咽了一大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平常人家過年也捨不得這麼造啊！」

  「不僅有肉，我剛才可是真真切切看到一桌子大團結！」

  旁邊的張嬸壓低聲音，滿臉不可思議，

  「這陳長風到底撞了什麼大運？不僅把王豹的腿都給打斷了，還發了這麼大的財！」

  「你說，他這錢不會惹來什麼大麻煩吧？」

  一個端著粗瓷碗的漢子皺著眉頭問。

  「噓！你小點聲！」

  王大媽狠狠瞪了他一眼，「沒看王豹那種身上背著人命的狠角色，都被他收拾得像條死狗一樣拖出去了？一百塊錢買一條腿，他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不管錢哪來的，以後在這紅星街，誰還敢惹他陳長風！」

  「也是，蘇家那丫頭算是命大。」

  張嬸感慨地嘆了口氣，「以前天天挨打挨罵，眼看著都要尋短見了，現在倒好，吃上紅燒肉了。」

  外面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進屋裡。

  蘇婉晴靠在床頭，看著院子裡那個在灶台前忙碌的高大背影。

  曾經，這個背影只要一動，帶給她的只有拳打腳踢和無盡的恐懼。

  可現在，他卻繫著看不出顏色的破圍裙，熟練地翻炒著鍋里的肉塊。

  半小時後，陳長風端著一個搪瓷盆和一個大海碗走進來。

  盆里是色澤紅亮的紅燒肉，碗裡是熱騰騰的大饅頭。

  他將東西擺在床頭桌上，拿筷子遞給蘇婉晴。

  「吃吧。」

  蘇婉晴看著冒著熱氣的白面饅頭和肉塊，喉嚨滾動，卻沒有接筷子。

  「你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蘇婉晴死死咬著下唇，眼眶又紅了，「你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