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貪婪
陳長風在床沿坐下，直視著她通紅的雙眼。
「為了贖罪。」
陳長風的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紅燒肉，
「婉晴，以前那個混蛋陳長風已經死了，從今天起，我不僅要讓你吃飽，還要讓全縣的人都仰望你。」
蘇婉晴渾身一震。
他篤定的眼眸，讓她心頭豎起的堅冰，突然出現了一絲裂縫。
她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顫抖著伸出手，接過了筷子。
她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肉汁在口裡爆開，刺激著味蕾。
吃著吃著，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她清瘦的臉頰滑落，砸在白面饅頭裡。
陳長風沒有說話，也沒有去替她擦眼淚，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將盆里的瘦肉挑出來，夾到她的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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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蘇婉晴吃得很慢，也很沉默。
吃完最後一口饅頭，蘇婉晴放下了筷子。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陳長風的肩膀，落在了桌子上裝滿大團結的紙箱上。
「這些錢……」
蘇婉晴的聲音終於恢復正常，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防備，
「還完王豹那筆帳，加上你買東西的花銷，還剩下多少？」
「差不多一千九。」陳長風答道。
「這筆錢，你打算怎麼辦？」
蘇婉晴問出這句話時，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洗得發白的床單，「是去……去還以前在別處欠的賭債，還是拿去揮霍？」
聽到這話，陳長風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
他看著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夜色，夜風吹起他略顯凌亂的短髮。
「明天，去買斷安平縣的服裝市場。」
蘇婉晴看著他這副模樣，一臉驚疑不定。
次日上午。
陳長風洗漱完畢，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一件乾淨挺括的灰色確良襯衫和一條筆挺的長褲。這是原主結婚時置辦的行頭，之後再沒捨得穿過。
他將厚厚一沓大團結用幾層舊報紙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夾在腋下。
隨後，他推過昨晚找街口修車鋪老趙借來的二八大槓自行車，跨上車座，雙腿發力，直奔國營紡織廠。
八十年代的安平縣城，街頭充斥著自行車的清脆鈴聲。
陳長風熟門熟路地騎到紡織廠大門前，將車撐在保衛科窗外。
他沒有理會門衛大爺探尋的目光，徑直穿過廠區林蔭道，走上辦公樓二層。
紡織廠副廠長辦公室內。
劉建國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面前擺著幾張季度盤點報表。
那二百七十匹因為機器故障被染壞的殘次布，就像一顆定時炸彈橫在他的帳面上。
季度盤點馬上就要開始了，如果再找不到名目平帳，一旦被上級查出這起嚴重的生產事故，他這個副廠長的位置就徹底坐到頭了。
就在他煩躁地將手裡的紅藍鉛筆扔在桌上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陳長風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了進來。
「誰讓你……」
劉建國剛想發火，抬眼看到是陳長風，臉上的不耐煩立刻化作錯愕，他的目光落在了陳長風腋下沉甸甸的報紙包上。
陳長風走到辦公桌前，將厚實的報紙包隨手扔在劉建國的辦公桌上。
報紙邊緣散開，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劉廠長，來結清尾款。」
陳長風拉開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剩下的二百七十匹布，我全要了。」
劉建國盯著桌上那沓厚鈔票，眼睛都直了。
他雖然是個副廠長，但每個月也就領著幾十塊錢的死工資。
在這年頭，幾百上千塊錢的現金擺在面前，視覺衝擊力不言而喻。
震驚過後，劉建國的心思活絡開了。
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了吹茶葉，眼神里多了一絲老謀深算的貪婪。
這小子幾天前還窮得叮噹響，靠著空手套白狼拿走三十匹布，幾天時間就能拿著這麼多現金回來，可見那批殘次布被他倒騰出了驚人的暴利。
「長風老弟啊，這錢不急。」
劉建國放下茶缸，慢條斯理地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官腔，「你來得不巧啊，這幾天廠里的情況，稍微有那麼點變化。」
「什麼變化？」
陳長風看著他，不動聲色。
「是這樣。」
劉建國拿起桌上的紅河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那批布雖然顏色染得有點不均勻，但底子畢竟是正經的的確良。前天，市里被服廠的老李還特意給我搖了個電話，說想把這批布拉過去做勞保用品。」
陳長風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劉建國見陳長風不接茬，便自己劃了根火柴點上煙，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
「老弟，不是老哥不幫你。」
劉建國透過煙霧眯起眼睛，語氣裡帶著試探，
「你拿著我的布，去做了那個什麼……喇叭褲？這利潤可不小啊。老哥我可是頂著破壞集體財產的風險在給你兜底。現在這批殘次布成了搶手貨，之前的價格，恐怕是壓不住了。」
「劉廠長的意思是，要漲價？」
陳長風微微前傾身體。
「這怎麼能叫漲價呢？這叫隨行就市。」
劉建國彈了彈菸灰，眼中帶上貪婪的笑意，
「被服廠那邊給的價可是比你高了三成。老弟，你吃肉，總得讓老哥跟著喝口湯吧？依我看，剩下的那二百七十匹，每匹加個兩塊錢，不過分吧？」
不僅要加價，劉建國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著，是不是該要求陳長風把後續喇叭褲的利潤也分他一成。
畢竟，貨源卡在自己手裡，這小子現在是個賺錢的搖錢樹，不狠狠宰一刀怎麼對得起自己手裡的權力。
陳長風看著滿臉油光的劉建國，嘴角突然扯出一抹冷笑。
他沒有討價還價，也沒有暴跳如雷。
他只是自然地伸出手，將桌上散開的大團結重新裹好，然後一把將報紙包拉回了自己懷裡。
劉建國愣住了，夾著煙的手指懸在半空：
「老弟，你這是什麼意思？」
「既然劉廠長不缺買家，那就算了。」
陳長風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劉建國，語氣冰冷，
「被服廠既然願意出高價，你儘管賣給他們。我陳長風做生意，最不喜歡強人所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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