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潮流

  陳長風的話,擊中了張濤的軟肋。

  對啊,他們這些待業青年,平時出去都人嫌狗憎,誰不想得別人的青睞,還是縣城姑娘的青睞。

  張濤咽了口唾沫,狐疑地看了一眼陳長風,又看了看桌上的褲子。

  他咬了咬牙,心裡給自己做建設,反正最差也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他抓起喇叭褲,走向了撞球廳角落的破布帘子後面。

  幾分鐘後,帘子掀開。

  原本嘈雜的撞球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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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濤原本乾瘦的雙腿,被硬挺的勞動布包裹得筆直,臀部線條緊實。

  因為膝蓋處放開的褲管,讓他整個人在視覺上拔高了一大截。

  他試著往前走了兩步,寬大的褲腳蓋住了腳面,隨著步伐甩動,帶起一陣呼呼的風聲。

  勞動布粗獷的色差,配上他那頭散亂的長髮,一種八十年代初絕無僅有的張揚和痞帥感,撲面而來。

  旁邊幾個小混混的眼睛都看直了。

  「臥槽,濤哥,你這身……絕了啊!」

  一個小弟結結巴巴地開口,眼睛死死盯著那翻飛的褲腿,「比電影裡那個追捕的杜丘還帶勁!」

  張濤走到牆邊滿是污漬的鏡子前,左照右照,嘴角控制不住地瘋狂上揚。

  他用力捋了一下自己的長髮,感覺自己現在的形象高大威猛,前所未有的自信在胸膛里劇烈膨脹。

  這不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特立獨行嗎!

  陳長風掏出一盒紅梅,抽出一根遞給張濤。

  張濤受寵若驚地雙手接過,陳長風親自劃了根火柴,攏著火光遞到他嘴邊。

  「這褲子,叫喇叭褲,南方特區剛進來的尖貨。」

  陳長風看著張濤深深吸了一口煙,語氣循循善誘,「我想雇你們,穿上這褲子,去紅星廣場、百貨大樓和電影院門口溜達。什麼都不用干,就是走。」

  「就這麼溜達?」

  張濤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

  「對。如果有人問起你們的褲子在哪買的,你們就帶路,把人領到縣文化宮旁邊的那個小廣場找我。」

  陳長風豎起一根手指,眼神鎖定在張濤的臉上,「每賣出去一條,我給帶路的人提成,五毛錢。」

  「多少?」

  張濤手指一抖,夾著的半截香菸掉在了地上。


  旁邊豎著耳朵聽的小弟們,更是眼睛冒出綠光。

  五毛錢!

  在安平縣,買個肉包子才五分錢。

  國營廠里的學徒工辛辛苦苦幹一個月,累死累活才十八塊錢。

  賣出去一條提五毛,要是能拉來十個人,那就是五塊錢!一天五塊,一個月就是一百五!

  這對於他們這群無業青年來說,簡直是一筆能把人砸暈的巨款。

  要知道,他們平時就只能靠蹭,撿點汽水瓶過活。

  「陳、陳哥,你沒開玩笑吧?」

  張濤下意識連對陳長風的稱呼都變了。

  「我陳長風一口唾沫一個釘。」

  陳長風把兩個麻袋往他們面前一推,「這批貨能賣多快,你們能賺多少錢,全看你們自己的本事。」

  混混們沒有任何猶豫,沖向麻袋,搶著翻找適合自己尺碼的褲子。

  撞球廳里瞬間亂作一團,一群人當場脫下舊褲子,迫不及待地將腿往喇叭褲里塞。

  十分鐘後,一支由八個精神小伙組成的野生模特隊,在撞球廳中央站成了一排。

  陳長風走上前,開始逐一糾正他們的動作。

  「不要縮脖子,挺胸抬頭。」

  他走到張濤面前,一巴掌拍在張濤微微有些佝僂的背上。

  「手,插進前面的褲兜里。只能插進去半個手掌,露出大拇指。」

  陳長風親身示範了一下插兜姿勢。

  「走路的時候,眼睛不要亂瞟,要有一種誰也不放在眼裡的勁兒。步子邁得穩一點,讓褲腿飄起來。」

  張濤按照陳長風的指示,插著兜往前走了兩步。

  果然,那種桀驁不馴的氣質,配合著喇叭褲誇張的線條,瞬間被放大了十倍。

  陳長風滿意地點點頭,走到張濤面前,伸手替他翻平了舊軍裝外套的領子。

  「記住,」

  陳長風盯著這群熱血沸騰的待業青年,「從今天起,你們不是街頭混日子的街溜子。你們是安平縣的潮流風向標。」

  張濤渾身一震,眼底湧起一股莫名的狂熱。

  陳長風轉過身,雙手抓住撞球廳那兩扇破舊的木門,用力向兩邊拉開。

  外面的晨霧已經散去,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進來,照亮了門外漸漸喧鬧的街道。

  張濤雙手插在喇叭褲的口袋裡,微微抬起下巴,帶著身後七個褲腿寬大的兄弟,迎著清晨的陽光,大步跨出了門檻。


  周末的安平縣,陽光帶著初秋的爽利。

  縣工人文化宮附設的露天旱冰場,是這座閉塞小城裡唯一能讓年輕人揮灑荷爾蒙的地方。

  牆壁上用紅漆刷著激揚青春,建設四化的標語,頭頂拉著幾條褪色的彩旗。

  四個大喇叭綁在水泥柱上,正播放著一首節奏強勁的迪斯科舞曲。

  近百名青年男女在水泥地面上穿梭。

  放眼望去,整個場地被單調的色彩統治著。

  清一色的軍綠色直筒褲、深藍色工作服,偶爾夾雜著幾件紅白相間的的確良襯衫。

  褲管松松垮垮地堆在腳踝處,隨著滑行動作顯得拖沓而累贅。

  陳長風提前半個小時來到了這裡。

  他避開了喧鬧的人群,獨自站在二樓休息區邊緣的鐵欄杆旁。

  從這個角度俯視,整個旱冰場一覽無餘。

  他指間夾著一根香菸,目光掃過下方的年輕面孔。

  隨著迪斯科舞曲進入最激烈的鼓點,旱冰場那扇沉重的綠色大鐵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了。

  鐵門撞擊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場地入口處的人群下意識地停下動作,回過頭。

  張濤走在最前面。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蛤蟆鏡,長發被風吹得向後倒飛。雙手囂張地半插在褲兜里,只露出大拇指,上身挺得筆直。

  在他身後,七個身材高矮不一的青年排成了整齊的兩列。

  腳下的雙排輪旱冰鞋與地面摩擦,發出連串清脆的滾動聲。

  這八個人,無一例外,全部穿著陳長風的喇叭褲。

  「走起來。」

  張濤咬著牙低聲喝了一句。

  八個人踩著迪斯科的鼓點,直接切入了旱冰場中央。

  大腿部分緊緊貼合著肌肉線條,將青年人特有的緊實感展露無遺。

  伴隨著他們交叉滑行的動作,一尺五寸寬的褲腳在空氣中翻滾出波浪般的弧線,徹底遮蓋了腳下的冰鞋,遠遠看去,整個人仿佛在地面上飄移。

  整個旱冰場壓抑的驚呼聲和謾罵聲同時爆發。

  「我的親娘哎,這穿的什麼妖怪衣裳!」

  「流氓!你看他們那大腿,肉都勒出來了,真不要臉!」

  幾個坐在場邊換鞋的中年大媽立刻捂住眼睛,連連往地上啐唾沫。

  場地中央,原本正手拉手滑行的幾個廠礦子弟被迫停了下來。

  他們平時仗著家裡條件好,總愛穿著挺括的中山裝在旱冰場裡出風頭,此刻見場子裡所有的目光都被這群街溜子吸走,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哪來的憋三,懂不懂規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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