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喇叭褲

  白光照亮了整個空間,空氣中瀰漫著煤油味。

  布匹被迅速滾開,鋪在用幾塊木板臨時搭起的裁剪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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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媽們不愧是幹了十幾年的老手,一旦進入工作狀態,動作極其利索。

  陳長風站在一旁,不斷糾正著裁剪的弧度和收腰的比例。

  「膝蓋這裡再往裡收半寸。」

  「腳口不夠大,布料別省,直接放到極限。」

  縫紉機的輪盤開始飛速轉動,噠噠聲交織在一起,在空蕩的窯洞裡迴蕩,仿佛吹響了一場商業戰役的衝鋒號。

  王大媽一邊踩著踏板,一邊看著手裡逐漸成型的怪異褲腿,忍不住嘀咕:

  「陳家小子,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安平縣這破地方,大家連穿個紅衣服都怕惹眼,你弄這種流氓褲,真不怕砸在手裡?」

  陳長風站在汽燈的光暈邊緣,大半張臉隱藏在陰影中。

  他看著那些飛速運轉的針頭,「大嬸,時代要變了。以後滿大街都會是這種褲子,而你們,是安平縣第一批趕上新時代的人。」

  王大媽撇了撇嘴,顯然對這種說法不屑一顧,腳下的踏板踩得更用力了。

  時間在縫紉機的轟鳴聲中悄然流逝。

  深夜十一刻,第一條成衣終於在王大媽的手中完成。

  她咬斷線頭,將褲子拎起來抖了抖,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個疙瘩,滿眼都是嫌棄。

  陳長風走上前,接過這條喇叭褲。

  他用雙手撐開褲腰,目光從緊收的臀線一路掃向誇張散開的褲管。

  殘次勞動布那深淺不一的色斑,在汽燈的照射下,完美地呈現出一種不羈感。

  布料本身的硬度,更是將喇叭褲特有的挺闊線條支撐得恰到好處。

  「這玩意兒做是做出來了,剪裁也順了你的意。」

  王大媽扯下一塊碎布擦著手上的汗,盯著陳長風手裡的褲子,語氣篤定,

  「但我把話放這兒,這褲子要是能賣出去一條,我王字倒過來寫。咱們縣,絕對沒人敢穿這身上街。」

  陳長風手指輕輕撫平褲腳口處的輕微褶皺。

  他也不回答,只意味深長地笑了。

  次日清晨,天光剛破曉。

  縫紉機的轟鳴聲終於停歇。

  王大媽揉著發酸的後腰,眼睛熬得通紅,但看著地上那一堆怪模怪樣的成品褲子,神情里依然帶著強烈的不真實感。


  二百一十條。

  三十匹布消耗了一部分,剩下的布料還堆在角落裡。

  四個老姐妹通宵未眠,硬是憑著那股對兩毛錢計件費的狂熱,超額完成了任務。

  陳長風走上前,將地上的喇叭褲抓起來,塞進兩個大化肥麻袋裡。

  「陳家小子,你真打算就這麼扛出去賣?」

  王大媽看著陳長風將麻袋口紮緊,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大嬸可是好心提醒你,這衣服太邪門了。你小心被聯防隊的當成流氓抓起來!」

  「大嬸,帶著大夥回去睡一覺。」

  陳長風拎起兩個沉甸甸的麻袋,完全沒有理會她的擔憂,

  「中午十二點,帶上布袋子,來縣文化宮旁邊的小廣場等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說罷,陳長風扛著兩個麻袋,轉身走出了舊磚窯。

  初秋的安平縣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

  紅星街兩旁的國營早點攤已經支起了大鍋,炸油條的香氣和著豆漿的熱氣,在灰白色的土路上蔓延。

  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工人們騎著自行車,按著清脆的車鈴,匆匆趕往廠區。

  陳長風穿過熙熙攘攘的早市,徑直走向了縣城南邊的一條死胡同。

  胡同的盡頭,是用廢棄防空洞改建的紅星撞球廳。

  在八十年代初,待業青年是一個龐大而尷尬的群體。

  他們無法接班,沒有城鎮單位接收,每天只能在街頭遊蕩,打架鬥毆、拍婆子。

  他們極度渴望得到社會的認可和異性的關注,卻只能用叛逆的外表來掩飾內心的自卑。

  這裡,就是安平縣最大的待業青年聚集地。

  撞球廳的木門半掩著,裡面傳出撞球碰撞聲,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有菸草味、汗臭味和青年特有的荷爾蒙氣息。

  陳長風推開門,將兩個大麻袋扔在水泥地上。

  響聲立刻引起了裡面人的注意。

  撞球桌旁的幾個人停下了動作。

  為首的青年穿著一件寬大舊軍裝,下身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直筒褲,他還留著一頭蓋住耳朵的中分長發。

  青年正叼著半截大前門,手裡還握著一根有些開裂的撞球杆。

  張濤,這一片出名的街溜子頭目。

  陳長風要找的就是他。

  「哎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紅星街大名鼎鼎的陳大老闆嗎?」


  張濤吐出一口煙圈,用撞球杆敲了敲地面,帶著幾個小弟慢悠悠地圍了過來。

  張濤上下打量著陳長風,又瞥了一眼地上的麻袋:

  「聽說你欠了王老虎五十塊錢,今天可是最後期限了。怎麼,這是把家裡能賣的破爛都裝進麻袋,準備換點盤纏跑路了?」

  旁邊幾個小弟發出一陣鬨笑。

  陳長風沒有躲避,他站在原地,目光掃過這幾個二十出頭的小青年。

  下一秒,陳長風向前邁出半步,目光壓在張濤的臉上。一股殺伐果斷的上位者氣場,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張濤原本還想伸手拍打陳長風臉頰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被陳長風盯著,張濤只覺得呼吸一滯,後背莫名冒出一層冷汗,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個窩囊廢賭徒,而是一個能隨時捏死他的大人物。

  「王豹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今天來,是給你們送一條財路。」

  「財路?」

  張濤乾笑了一聲,試圖掩飾剛才瞬間的怯懦,後退了半步,

  「你能有啥財路?忽悠哥幾個去倒騰糧票啊?」

  陳長風解開麻袋口,從裡面抽出一條勞動布喇叭褲,扔在了撞球桌上。

  「換上。」

  張濤低頭看著那條大腿極窄、褲腿寬大得像個大掃把的怪褲子,臉都綠了。

  「你耍老子?」

  張濤惱羞成怒,「這特麼是什麼鬼東西!老子穿這玩意兒出去,還不被那幫孫子笑掉大牙!」

  「你這身破軍裝,街上十個人里有八個在穿,連紡織廠二車間的女工都不稀罕多看你一眼。」

  陳長風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這群待業青年最在意的痛處,

  「換上它,我保證你今天只要往百貨大樓門口一站,全縣城的大姑娘都會盯著你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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