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圖紙

  傍晚,紅星街北頭,廢棄的舊磚窯。

  夕陽的餘暉被殘破的土牆切割成幾道暗紅色的光斑,打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

  一輛沒有懸掛單位標識的解放牌卡車悄無聲息地停在雜草叢中。

  兩個穿著藍布背心的裝卸工跳下車斗,默默將一卷卷布匹扛進窯洞深處。

  領頭的保衛科幹事將一張出庫單拍在磚塊上,盯著陳長風冷冷地說:

  「劉廠長交代了,這是掛在街道廠帳上的三十匹料子。布送到了,剩下的事你自己兜著。要是出了半點差錯,安平縣沒你容身的地方。」

  「替我謝謝劉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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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風一臉淡然,目光始終停留在布匹上。

  卡車轟鳴著駛離,捲起一陣黃土。

  陳長風走到布堆前,挑開一卷布外層的牛皮紙包裝。

  一股屬於八十年代工業染料的刺鼻氣味撲來。

  他抽出一段布料迎著光打量。

  正如他預料的那樣,這批勞動布的染色極其糟糕。

  靛藍色的底色上,深淺不一的色斑雜亂無章,有些地方甚至泛著白霜。

  以國營廠的標準,這是嚴重的生產事故,但在陳長風曾執掌千億服裝帝國的商業巨頭眼裡,這簡直是上天賜予的完美材料。

  這種天然的色差和不均勻的褪色感,在後世被稱作水洗原牛,也叫重度做舊。

  只要剪裁得當,這種殘次品反而能展現出一種極具張力的復古美感。

  不多時,遠處傳來車軲轆碾的沉悶聲響。

  六點整,四個中年婦女推著兩輛木板車出現在磚窯外。

  車上用麻繩牢牢綁著三台老式的飛人牌和燕牌縫紉機,旁邊還掛著幾把竹皮尺和沉甸甸的大剪刀。

  帶頭的是菜市場的裁縫王大媽。

  她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警惕地打量四周,她看到窯洞裡堆積如山的布料時,腳步瞬間停住。

  幾個老姐妹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疑惑瞬間轉為震驚。

  「陳家小子……」

  王大媽咽了口唾沫,指著那堆小山一樣的布,「你這二流子是不是搶了供銷社的倉庫?這麼多布,得要多少布票啊!」

  「正規渠道來的,紡織廠劉副廠長親自批的條子。」

  陳長風從陰影中走出來,「大嬸,既然帶了機器來,說明各位是想賺錢的。把車推進來吧,裡面寬敞。」


  大媽們將信將疑地把板車推進窯洞,將縫紉機卸在平整的空地上。

  陳長風沒有浪費時間,他撿起半截撿來的白粉筆,走到一塊平整的青磚地上,直接蹲下身子。

  「過來看看版型。」

  陳長風一邊說,一邊用粉筆在地上快速勾勒。

  很快,一個在八十年代絕無僅有的褲裝結構圖,清晰地展現在幾人面前。

  陳長風指著地上的線條,「這是男款。腰圍正常,但臀圍要收,緊貼著肉走。大腿部分順著往下收束,一定要做出緊繃感。到了膝蓋這個位置,尺寸卡死。」

  他的粉筆在膝蓋位置重重地點了一下,接著猛地向兩邊拉開。

  「過了膝蓋,往下直接放寬,呈現出傘狀。褲腳口的尺寸要放大到一尺二以上,穿上之後,腳口必須能完全蓋住整個鞋面。女款的版型一樣,腰線稍微往上提一寸。」

  窯洞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的聲音。

  王大媽盯著地上的圖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她做了一輩子裁縫,習慣了那種直上直下、寬鬆肥大的筒子褲,哪見過這種奇葩的設計。

  「不行不行!」

  王大媽連連擺手,往後退了兩步,「陳長風,你瘋了吧?大腿裹得這麼緊,屁股都包出來了,底下又敞得像個大掃把!這……這簡直是傷風敗俗!」

  旁邊那個微胖的李嬸也跟著附和,語氣里滿是驚恐:

  「這叫流氓褲!大姑娘小媳婦誰敢穿這個出門?走在街上還不被人指著脊梁骨罵破鞋?這要是被糾察隊看見,非得把人逮進去剃陰陽頭不可!」

  「就是啊,這玩意兒做出來,白給都沒人要!咱們可不幹這種缺德活兒!」

  另外兩個大媽也紛紛搖頭,轉身就準備去抬縫紉機。

  時代的局限性猶如一道無形的枷鎖,禁錮著底層民眾的審美與認知。

  陳長風沒有攔她們,也沒有講什麼時尚潮流的長篇大道理,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不按天算錢,計件發工資。做一條,給兩毛。當場驗收,絕不拖欠。」

  正準備彎腰抬機器的王大媽,動作瞬間僵住了。

  其他三個大媽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齊刷刷地回過頭,眼睛盯著陳長風。

  兩毛錢一條!

  在1983年的安平縣,給衣服打個大補丁才收兩分錢,改一條褲腿也不過五分錢。

  如果手腳麻利,一天踩出二十條褲子,那就是四塊錢!比國營廠里的八級工賺得還要多!


  「你……你拿什麼結帳?」

  王大媽的聲音有些發顫,但腳下卻誠實地挪了回來。

  她太清楚眼前這個二流子的底細了,別說兩毛錢,他現在連兩分錢都掏不出來。

  陳長風指了指身後那三十匹勞動布。

  「這三十匹色花勞動布,就是抵押。」

  陳長風看著王大媽,「一匹布能出二十五條褲子。你們連夜趕工,明早八點,我拿著做好的成衣去集市上賣。賣了錢,中午回來給你們結帳。」

  看著大媽們依然有些遲疑,陳長風拋出殺手鐧。

  「要是我陳長風卷錢跑了,或者褲子賣不出去,這三十匹布全歸你們。你們就算把它絞了當抹布賣,一匹布也能賣上兩三塊錢。這買賣,你們虧不虧?」

  算盤在四個老裁縫的心裡飛速撥動。

  布是真的,縫紉機是自己的。

  就算白干一晚上,真把這幾十匹布分了,也是一筆橫財。

  職業操守和保守觀念在金錢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行!我們干!」

  王大媽一咬牙,從兜里掏出皮尺,堅定地拍了拍胸脯,「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明天中午見不到錢,這布我們可就用板車拉走了!」

  「一言為定。」

  夜色逐漸降臨,舊磚窯里點起了一盞刺眼的汽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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