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極限博弈,空手套白狼
紡織廠的保衛科距離門衛室不遠。
不到十分鐘,老趙就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男人地中海髮型,眉頭緊鎖著,兩道法令紋極深,顯示出他此刻極其煩躁的心情。
這是安平紡織廠主管生產和銷售的副廠長,劉建國。
劉建國本來正在辦公室里對著一堆數據發愁。
二車間那批色花的勞動布足足有三百多匹。
這在以前,直接堆在倉庫里當廢品處理也就罷了。
但偏偏最近上頭下了死命令,要嚴查國有資產浪費和生產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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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是被查出來三百匹布廢了,他這個副廠長的位置絕對坐到頭了。
正當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時,門衛老趙跑來報告,說門口有個年輕人大言不慚,說能吃下這批等外品。
死馬當活馬醫,劉建國這才勉強決定出來看一眼。
可是,當他走到門口,看清陳長風那副寒酸落魄的打扮時,原本就陰沉的臉瞬間黑到了底。
「老趙!你是不是越老越糊塗了?」
劉建國猛地轉頭,衝著老趙怒吼,「你什麼阿貓阿狗都往我跟前帶?你看他這樣子,像是能吃下三百匹布的倒爺嗎?他全身扒光了能值兩塊錢嗎?!」
老趙被罵得脖子一縮,連連擦汗,立刻轉頭狠狠瞪著陳長風。
「你個小王八犢子,敢拿我們廠長尋開心!趕緊滾!再不滾我叫保衛科的人揍你!」
面對兩人的怒火,陳長風依然穩坐在馬紮上。
他連姿勢都沒有變一下。
直到劉建國極其不耐煩地準備轉身離開時,陳長風才緩緩開口。
「三百匹色花的勞動布,成本價大概在四千五百塊左右。
按照現在的國營廠虧損考核標準,超過三千塊的生產責任事故,就要直接上報縣輕工業局。
劉副廠長,你的調令應該快下了吧?」
劉建國的腳步硬生生頓在了原地。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陳長風。
眼神里充滿了恐懼與震驚。
這個連鞋面都破了洞的二流子,怎麼會如此精準地報出成本數據?
更可怕的是,他怎麼知道自己馬上要面臨考核調崗的秘密?
他,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陳長風站了起來。
他雖然瘦弱,但此刻挺直脊背,那股前世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上位者氣場,竟然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
他走到劉建國面前,保持著一個極具壓迫感卻又不失禮貌的距離。
「別看了,我兜里一分錢都沒有。」
陳長風開門見山,極其坦白。
劉建國的臉色再次一變,感覺自己受到了巨大的愚弄。
「你找死……」
「但我能救你的命。」
陳長風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這批布,你不敢當殘次品賣,因為那叫流失國有資產。你也不敢發給省里,那叫欺瞞上級。你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找一個能正當消耗掉這批布的渠道,把帳做平。」
劉建國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他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確定沒有別的工人靠近,這才壓抑著憤怒和緊張問:
「你到底是誰?你想幹什麼?」
「我叫陳長風。我來,是跟你做一筆交易。」
陳長風伸出一根手指。
「把那三百匹殘次布,按照正常的生產流程,劃撥給下屬的勞動服務公司或者街道服裝廠。但是,貨不進他們的庫,直接交給我。」
劉建國倒吸一口涼氣,就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陳長風。
「你做夢!你這叫投機倒把!三百匹布,憑什麼給你一個連底細都不知道的混混?」
「因為只有我能把這批貨在一個星期內變現,並且把成本款一分不少地打回你們廠的帳上。」
陳長風的眼神銳利如刀,「你不用擔任何風險。」
「只要走個街道廠的代加工名義,這批爛在倉庫里的廢布,立刻就能變成給廠里創收的計劃外資金。」
「劉廠長,是背個處分捲鋪蓋走人,還是把這個窟窿神不知鬼不覺地填上,你自己選。」
空氣仿佛凝固了。
八十年代初的國營廠,很多帳目其實極其混亂。
底下的廠長們為了平帳,各種私下交易和變通手段層出不窮。
陳長風提出的這個方案,在操作上是完全可行的。
只要打著支援街道企業的旗號,帳面上根本查不出問題。
劉建國死死盯著陳長風。
他在這個落魄青年的眼中,看不到任何屬於底層的怯懦和貪婪,只有一種讓人心悸的平靜。
這種平靜,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信服。
「我憑什麼相信你?」
劉建國咬著牙,還在做著最後的抵抗。
「你不需要相信我。因為你沒有別的選擇。」
陳長風極其無情地擊碎了他最後的僥倖。
「距離下個月的季度盤點,還有四天。你這批貨再不處理掉,查帳組一進駐,你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劉建國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說得全對。
這批布現在就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地雷。
「你要怎麼做?這批布色差那麼大,正規供銷社根本不要,黑市上一次性也吃不下這麼多。」
劉建國終於妥協了,他的語氣變得像是在請教。
「這就不勞劉廠長費心了。」
陳長風見好就收。
他知道對付這種體制內的老油條,必須要保持足夠的神秘感。底牌亮得越早,死得越快。
「我要三十匹。」
陳長風直接獅子大開口,「今天下午下班前,你派人送到紅星街北頭的那個廢棄舊磚窯。不走正門,從後面那個塌了一半的圍牆遞出來。」
「三十匹?!」
劉建國急了,「你剛才不是說三百匹嗎?」
「我要先試水。三十匹要是砸了,你最多損失幾百塊,還在你能掩蓋的範圍內。三十匹要是成了,剩下的二百七十匹,我包圓。」
陳長風的算盤打得極其精細。
他現在根本沒有場地去存放三百匹布,也沒有足夠的人手去處理。
三十匹,已經是他的極限。
劉建國猶豫了很久。
太陽把地面烤得發燙。老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最終,
劉建國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
「好!我信你一回。但你給我聽清楚了,要是這事兒漏了底,或者你把布卷跑了,老子就是脫了這身皮,也要扒了你的皮!」
陳長風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他只是極其平淡地點了點頭。
「下午四點。我準時在那邊等你。」
說完,陳長風沒有多留一秒鐘。
他轉過身,沿著紅星街的土路,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
身後,劉建國看著他清瘦的背影,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心有餘悸。
離開紡織廠,陳長風沒有回家。
他直接走進了紅星街最大的菜市場。
他當然不會捲鋪蓋跑路。
在這個年代,倒賣三十匹殘次勞動布,如果只當布料賣,最多也就賺個幾毛錢的差價,根本湊不夠還給王豹的五十塊。
這批布,必須進行二次加工。
賦予它更高的附加值。
陳長風在菜市場門口的角落裡停下。這裡有一排專門給人縫補衣服、修鞋的攤位。
幾個中年婦女正踩著老舊的縫紉機,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他走到一個面容和善、正閒著沒活乾的婦女攤位前。
「大嬸。」
陳長風開口。
婦女抬起頭,看到陳長風的模樣,下意識地想要護住攤位上的幾塊碎布頭。
陳長風完全沒有在意她的警惕。
「問您打聽個行情。縫一條勞動布的長褲,純手工費,給您兩毛錢一條,干不干?」
婦女愣了一下。
現在的縫補手工費極低,給人補個大補丁才幾分錢。
兩毛錢縫一條褲子,雖然是個體力活,但這絕對是個高價。
「你……你開什麼玩笑?」
婦女顯然不相信這個紅星街出名的二流子。
陳長風沒有解釋。
他直接俯下身,隨手拿起攤位上的一截粉筆,在地上快速畫了幾筆。
一個在八十年代絕對新穎、極其貼合腿部線條的喇叭褲版型圖,清晰地出現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婦女的眼睛瞬間直了。
在這個滿大街都是直筒寬腿褲的年代,她作為一個幹了十幾年裁縫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個版型圖的巧妙和前衛。
陳長風扔掉粉筆。
「大嬸,下午六點,您去紅星街北頭的舊磚窯找我。帶上您的剪刀和捲尺。多叫上幾個手腳麻利的老姐妹。」
陳長風看著地上的圖案。
這,就是他要在三天內,狂賺五十塊,甚至更多的終極殺招。
他要在這個閉塞的小縣城裡,掀起一陣時尚的風暴。
哪怕是劣質的殘次布,只要變成了搶手的爆款,那就是印鈔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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