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步,出籠

  正午的安平縣紅星街,透著一股慵懶而嘈雜的煙火氣。

  家家戶戶的煙囪里都冒出了灰白色的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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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中瀰漫著炸醬、熬白菜和嗆辣椒的混合氣味。

  偶爾有穿著深藍色或者軍綠色工作服的工人,騎著「飛鴿」或「永久」牌自行車從土路上叮噹叮噹地駛過。

  陳長風走在這條記憶中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用心地感受著這個年代的脈搏。

  腳下的回力鞋早已經磨平了底,左腳的鞋頭甚至破了一個洞,露出沾滿灰塵的腳趾。

  身上的確良襯衫雖然洗得發白,但領口和袖口都滿是洗不掉的污漬。

  「哎喲,陳家那個喪門星又出來溜達了。」

  路邊,幾個正坐在小馬紮上擇菜的婦女,看到陳長風走過來,立刻壓低了聲音,朝著他指指點點。

  「噓,小聲點,這小畜生不要命的。聽說昨晚又在王老虎那邊輸慘了。」

  「真是造孽啊,老蘇家那麼好個閨女,算是毀在這個畜生手裡了。」

  「可不是嘛,聽說王豹放話了,再不還錢就把蘇婉晴賣到黑煤窯去換錢……」

  這些毫不掩飾的議論聲,清清楚楚地鑽進陳長風的耳朵里。

  陳長風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完全沒有理會這些鄰居的指點。

  如果是原主,此刻恐怕早就撿起半塊磚頭砸過去了,非得把這條街鬧得雞飛狗跳不可。

  但陳長風只是平靜地走著,目光猶如一台精密的雷達,不斷地掃視著街道兩側的店鋪、行人不放過每一個細節。

  安平縣不大。

  紅星街的盡頭,就是縣裡最大的國營企業——安平縣第一紡織廠。

  陳長風的腳步最終停在了紡織廠那扇氣派的鐵柵欄大門外。

  八十年代初,國營廠就是絕對的鐵飯碗,也是縣城裡財富和物資最集中的地方。

  高高的紅磚圍牆裡,傳來機器轟鳴的巨響,那是幾百台織布機同時作業發出的聲音,充滿了工業時代的原始力量。

  廠門口,停著兩輛解放牌大卡車。

  幾個穿著背心的裝卸工正汗流浹背地往車上搬運著成捆的布匹。

  陳長風站在大門對面的樹蔭下,觀察著。

  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


  在這個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的初期,物資依然是極度匱乏的。

  很多東西都需要票證才能購買,而且價格呈現出一種極度扭曲的雙軌制狀態。

  國營廠里的內部調撥價,和黑市上的自由交易價,往往相差巨大。

  這就是信息差。

  也是陳長風目前唯一能夠利用的武器。

  因為他現在連一塊錢的本金都沒有。

  空手套白狼,唯有依靠敏銳的嗅覺和膽識。

  陳長風的目光鎖定在廠門口保安室外的一個老人身上。

  那是紡織廠的門衛老趙。

  老趙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藍色工作服,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坐在門口的一把破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大蒲扇緩慢地搖著,桌上放著一個掉漆的搪瓷茶缸。

  陳長風左右看了一眼,走到旁邊的一棵大楊樹下。

  樹根處有一堆被路人隨手丟棄的垃圾。

  他蹲下身,用木棍撥弄了一下,從裡面挑出了一張廢棄的報紙。

  報紙已經有些髒了。

  他將報紙在腿上鋪平,仔細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

  1983年7月15日。

  報紙的角落裡,有一則不太起眼的豆腐塊新聞,報導了南方某特區剛剛下發的一份關於放寬部分工業廢料自主處理權限的文件。

  陳長風將那塊新聞撕了下來,摺疊好塞進口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邁著平穩的步伐直接走向了門衛室。

  「大爺,乘涼呢。」

  陳長風走到桌前,語氣很客氣,沒有任何原主那種流里流氣的做派。

  老趙停下蒲扇,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上下打量了陳長風一眼。

  紅星街上的人他大都臉熟,雖然一時沒認出這個乾瘦的年輕人是誰,但看這身窮酸打扮,絕不是廠里的領導或者大客戶。

  「找誰啊?」

  老趙的聲音裡帶著國營大廠職工特有的優越感。

  「不找人,大爺,我是來打聽個事兒。」

  陳長風站得筆直,雙眼直視著老趙。

  這種眼神極其篤定,完全不像是一個窮困潦倒的盲流,反而像是一個見慣了大場面的幹部。

  老趙被這種眼神看得很不舒服,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

  「打聽什麼?我們廠可是重地,閒雜人等不能隨便亂逛的。」


  「我剛才看裝卸隊往車上裝的,是剛染好的勞動布吧?」

  陳長風伸手指了指大門內。

  「那可不。這是要往省里發的大單子。」

  老趙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

  「我怎麼看著顏色不太對勁?」

  陳長風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營造出一種極其專業的神秘感。

  「這批布的色牢度,怕是出了點問題。缸底的燃料比例配錯了,這要是發到省里,驗貨那一關絕對過不去。」

  老趙臉色猛地一變。

  「你個小年輕懂什麼!在這兒胡說八道!去去去,趕緊走!」

  老趙猛地站起來,揮舞著手裡的蒲扇趕人。

  但是他的眼底,卻閃過了一抹難以掩飾的慌亂。

  陳長風準確地捕捉到了這抹慌亂。

  他的猜測被證實了。

  前世他就是靠服裝貿易起家的,對紡織印染這行裡面的門道簡直了如指掌。

  剛才隔著老遠,他看了一眼裝卸工搬運的布匹斷層,那勞動布的靛藍色深淺極其不勻,這在印染工藝中叫「色花」,絕對是殘次品。

  八十年代的國營大廠,生產任務都是硬指標。

  如果生產出這麼大一批殘次品,廠長是要挨處分的。

  但這批貨偏偏正在大張旗鼓地裝車。

  這說明什麼?

  說明廠里打算矇混過關,或者更糟,廠領導已經走投無路,只能硬著頭皮發貨。

  「大爺,您別急著趕我。」

  陳長風不但沒走,反而極其自然地拉過旁邊的一張小馬扎,直接坐了下來。

  「你們廠長這幾天,是不是正在為這批『B級品』發愁呢?」

  陳長風使用了當時極其專業的術語。

  殘次品在行話里,叫做B級品或者等外品。

  老趙這下真的愣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重新打量著陳長風。

  這個其貌不揚的年輕人,怎麼會知道廠長昨晚在辦公室急得摔了兩個茶杯的事?

  「你……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老趙的語氣不再囂張,甚至帶上了一點警惕。

  陳長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伸手進半新的兜里,掏出剛才撕下的那塊報紙,拍在老趙面前的木桌上。


  「麻煩大爺給廠長通報一聲。就說,我有辦法,能吃下你們二車間那批砸在手裡的次品勞動布。而且,不違規。」

  陳長風的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晰。

  擲地有聲。

  老趙看著桌上的廢報紙,又看看陳長風那張完全沒有任何玩笑意味的臉。

  猶豫了足足半分鐘,他終於咬了咬牙。

  「你在這兒等著!別亂跑!」

  老趙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急匆匆地朝著廠區內部的主任辦公室跑去。

  陳長風安靜地坐在馬紮上。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他臉上。

  五十塊錢?

  格局太小了。

  他陳長風要做的第一筆生意,要麼不做,要做,就要直接從這國營大廠的血管里,抽出第一桶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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