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絕望里的破碗
塵土在破敗的屋內打著旋兒。
王豹等人離開後,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粗劣的自行車車鈴響,提醒著陳長風這是一個真實的、喧鬧的八十年代。
陳長風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雙腿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這不是出於恐懼,而是這具身體實在太虛弱了。
長期熬夜打牌、酗酒,加上嚴重的營養不良,讓原主這具二十三歲的肉體虛透了。
剛剛對抗王豹時強行提聚起來的那股氣勢散去後,強烈的暈眩感立刻如同潮水般上涌。
他深深吸進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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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依舊混合著旱菸、劣質散裝白酒和發霉被褥的酸臭味。
他轉過頭,視線再次落向牆角。
蘇婉晴依舊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
她雙手死死抱住膝蓋,把臉完全埋在粗糙的舊布衫里。
裸露在外的一截白皙後頸上,赫然印著一道暗紅色的血稜子。
那是原主昨晚輸光了錢回家後,用皮帶抽出來的。
陳長風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前世他在商海里浮沉二十年,什麼陰狠毒辣的手段沒見過,什麼逢場作戲的女人沒遇到過。
他早已經習慣了戴著面具生活,心硬得猶如一塊經過淬火的冷鐵。
可是現在,看著這個縮在角落裡、瘦骨嶙峋的女人,一種強烈的負罪感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他的神經。
這麼對待自己的妻子,原身到底是有多麼的畜生!
他邁開腿,想要走過去。
可他的腳步才剛剛挪動半寸。
角落裡的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蘇婉晴猛地將身體往牆角拼命擠壓,骨頭撞在粗糙的土牆上發出沉悶的磕碰音。
她沒有抬頭,雙手甚至反抗性地護住了頭部,整個人猶如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小獸。
她在害怕。
她在等著屬於她的那一頓毒打。
因為在過去的無數個日夜裡,只要陳長風在外面受了氣,或者輸了錢,回到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揪著她的頭髮,將她往死里打。
陳長風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他明白,現在自己無論說什麼,對於這個已經徹底絕望的女人來說,都毫無意義。
信任一旦崩塌,想要重建,絕對不是靠兩句好聽的空話就能辦到的。
「我不打你。」陳長風開口。
聲音因為喉嚨乾澀而顯得極為沙啞。
蘇婉晴沒有任何回應,依舊像個毫無生氣的木偶一般縮著。
陳長風不再多言。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出了正屋。
門外是一間極其簡陋的偏房,充當著廚房。
黑乎乎的土灶台上滿是油污和灰燼。旁邊的一個缺了口的水缸里,只剩下淺淺的一個底。
陳長風揭開灶台旁那個木頭柜子的門。
幾隻蟑螂迅速順著縫隙爬走。
柜子里空空如也。
沒有米,沒有面,甚至連一滴油都看不到。
只有一個豁了口的粗瓷海碗裡,還剩下大概小半碗泛著黃色的棒子麵。
這便是這個家裡全部的口糧了。
陳長風閉上眼睛,腦海里迅速閃過原主昨天的記憶。
為了翻本,原主昨天下午不僅把家裡僅剩的兩塊錢買菜錢搶走。
還把蘇婉晴剛從副食店排隊買回來的半斤豬肉,直接拎到熟食店換了半斤劣質燒酒和一疊花生米,自己一個人躲在街角吃得乾乾淨淨。
而蘇婉晴,從昨天早上到現在,已經整整一天一夜沒有進食了。
陳長風拿起那個破瓷碗。
他挽起那件沾滿不明污漬的的確良襯衫的袖子,走到水缸邊,拿起葫蘆瓢舀了一點水,倒進旁邊的鋁鍋里。
鋁鍋的底已經變形了,放在土灶上甚至有些放不平。
他蹲下身,從灶台下摸出半盒受潮的火柴。
劃了三四下,才勉強擦出一點微弱的火苗。
點燃了一把乾枯的苞米葉,塞進灶膛里。
滾滾的濃煙瞬間倒灌出來,嗆得他連連咳嗽。
這就是一九八三年的底層生活。
沒有煤氣,沒有天然氣,連買個蜂窩煤都要憑票和花錢。
而這個家,顯然連買煤炭的錢都沒有了。
陳長風用一根黑乎乎的火棍撥弄著灶膛里的柴火,讓火勢漸漸大了起來。
火光映照著他那張略顯蒼白和病態的臉。
他一邊盯著鍋里漸漸冒出熱氣的水,一邊在腦海里快速梳理著當前的死局。
五十塊錢。
三天。
在一九八三年,這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
安平縣是一個內陸的小縣城,現在的物價極其低廉。
一斤豬肉大概七八毛錢,一斤大米不到兩毛錢。
國營廠里的正式工人,一個月起早貪黑干滿三十天,工資也就三十多塊錢。
而他,
一個名聲臭大街的二流子,要在三天內變出五十塊錢。
難如登天。
借錢?
不可能。
陳長風這個名字在紅星街就是瘟神,親戚朋友早就被借怕了,誰看見他都要繞道走。
去賣苦力?
更不現實。
這具身體連搬磚的力氣都沒有,就算去干苦力,一天最多也就掙個一塊多錢,三天根本湊不夠零頭。
水開了。
陳長風將碗裡的棒子麵一點點倒進滾水裡,用一把豁口的木勺緩慢地攪動著。
棒子麵特有的粗糙香氣在充滿煙火味的廚房裡瀰漫開來。
由於面太少水太多,鍋里煮出來的根本不是糊糊,而是一鍋稀湯寡水的黃麵湯。
陳長風關掉火。
他找了兩個洗得還算乾淨的碗,將鍋里的黃麵湯倒了出來。
一碗多一點,一碗少一點。
他端著那碗多一點的麵湯,走回了正屋。
蘇婉晴依舊縮在牆角,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過。
陳長風走過去,在距離她還有半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慢慢蹲下身子,將那碗冒著熱氣的棒子麵湯放在了她腳邊的地面上。
「吃點東西吧。」
陳長風語氣平靜。
蘇婉晴的身體猛地一抖。
她緩緩抬起頭,透過凌亂的髮絲,看了一眼地上的破碗,又極其畏懼地看了陳長風一眼。
那眼神里充滿了深深的恐懼和防備。
以前,
陳長風從來沒有給她做過飯。
偶爾他心血來潮帶點吃的回來,也是為了在酒後折磨她時,讓她能有叫喚的力氣。
陳長風看著她驚恐的眼神,心臟又是一陣不受控制的抽痛。
他站起身。
「趁熱吃。我出去一趟。」
說完,
他沒有再做任何停留,直接轉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他非常清楚,只要自己站在這裡,蘇婉晴就絕對不敢伸手去碰那個碗。
跨出正屋的門檻,陳長風端起留在廚房裡的那隻半滿的破碗,仰起頭,咕咚咕咚幾口將滾燙的棒子麵湯灌進了肚子裡。
粗糙的顆粒划過食道,帶來一陣微微的刺痛,卻也給飢腸轆轆的胃帶來了一點點溫度和底氣。
他放下碗,用手背隨意抹了一把嘴。
走到院子裡,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院門。
刺眼的陽光毫無阻擋地傾瀉下來。
陳長風微微眯起眼睛。
入眼是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路兩邊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不遠處的紅磚牆上,用白灰刷著極具年代感的標語。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陳長風的嘴角微微牽動。
時代的車輪正在這個八十年代的開端緩緩加速。
遍地是黃金,遍地是機遇。
對於一個從二十一世紀商業帝國巔峰穿越而來的人來說,這簡直是一個最完美的試驗場。
但是現在,
他要做的不是去改變世界。
他要先在這三天裡,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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