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看穿的歐陽詢(一更)
春風將承乾四句送出城門,隨著商人、驛使、士人,朝著天南地北而去……
渭水長,灞水流。
議論不絕。
歐陽通看著老邁的歐陽詢終於抬起頭,上前一步:「父親。」
歐陽詢老臉堆笑:「大唐,出了個聖人啊!」
歐陽通點頭:「是啊,坊間是有這樣的說法,誇讚太子的聲音甚多,聽大哥說,天然居里士人為這四句傾倒者無數……」
「太子?」
「當然,承乾四句。」
「呵,有意思的傢伙。」
「父親慎言。」
歐陽詢顫巍巍起身:「去吧,給杜駙馬送個話,就說大理寺中要送酒,怎麼到現在還沒送來,讓他帶酒來!」
歐陽通錯愕:「父親,這——合適嗎?」
歐陽詢呵呵一笑:「有什麼不合適,說了就要做到,這叫誠信,去吧。」
歐陽通有些鬱悶,人家那是客套,怎麼還當真了……
可老爹吩咐,還是要照做。
歐陽詢站在窗邊,看著滿院和煦的春光,喃喃道:「貞觀朝越來越有意思了,可惜,老得不是時候啊……」
杜荷提著酒到了,到了歐陽詢面前:「倒是小子不是,讓長者提醒,這不是,帶了一壇酒。」
歐陽詢抬眉頭:「只一壇?」
杜荷開封:「帶一壇,十日之後,你還能想想小子。帶個十壇,豈不是要三個月才想起小子?」
「少帶一些,我也能上門多順走一些墨寶不是,各取所需,咱們都不虧……」
歐陽詢哈哈大笑,拍手道:「你小子,總是個不吃虧的性子,可為何——偏偏做了吃虧的事?」
杜荷看了一眼歐陽通,道:「去天然居點一些菜來,就說我派你去的,讓他們優先送來。」
歐陽通看向歐陽詢。
歐陽詢點頭:「去吧。」
杜荷見歐陽通走遠,這才攙著歐陽詢走至外面,沐浴著暖陽,言道:「小子沒做什麼吃虧的事吧?」
歐陽詢搖頭:「老夫八十多了,見過的人,比你吃到肚子裡的粟米粒都多。太子拿不出來承乾四句,唯一能做到的,只有令人看不透的你!」
「小子,為何?」
杜荷沉默了會,輕聲道:「《論語》雲,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列子》雲,不圖小利,必有大謀!小子是做大事的人,怎麼會在乎一些小利,更談不上吃虧。」
歐陽詢急了:「你管承乾四句叫小利?知不知道,這背後的名望足夠超越你那父親!」
「信不信,若這是出自你之手,杜曲的人立馬會找你,奉你為族正!」
「整個宗族的資源與力量,隨你調用!」
「如此鼎盛名望,即便是山東世家的族正見到你,也得恭恭敬敬喊一聲杜師!」
「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錯過了什麼!」
說話太多,氣息有些亂。
杜荷等歐陽詢平靜些許之後,才輕聲道:「小子想問一句,名望重要,還是做事重要?」
歐陽詢皺眉:「有了名望,做什麼事不少了許多障礙?」
杜荷苦笑:「即便名望比肩孔孟又如何?他們真正想做的事不也一樣處處掣肘?大局不需要小子有多大聲望,但需要太子有些聲望。」
歐陽詢震驚地看著杜荷,低聲道:「你這是——想動世家門閥的利益?」
杜荷詫異。
歐陽詢呵了聲:「看樣子,是這樣了!別那麼吃驚,答案不就藏在承乾四句里。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哪一樣不是戳世家門閥的心臟?」
「我雖出身武將世家,可終究不是他們那一種世家,而且家族早就毀在了戰亂中,對我,你大可不必瞞著。」
杜荷神情中有些謹慎,說話有所保留:「總需要有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天下的憂,太多,小子看下去,心驚肉跳!」
歐陽詢喘著粗氣:「好一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只是小子,不要走這一條路,你是個聰明人,應該能看清楚前人下場!」
車裂的商鞅。
腰斬的李斯、晁錯。
被捲入謀逆滅族的桑弘羊。
動了人家的利益,哪有什麼好下場可言。
不要總以為,皇帝信任,就什麼事都可以做。
信任這東西,是有時效性的。
需要的時候,信。
不需要的時候,誰還會在意你的死活,說不得還要借你的腦袋來平息眾怒!
杜荷自然知道這些歷史,也清楚前路必然是步步驚心。
只是——
歷史不忍細看!
尤其是那安史之亂——黑暗的,慘烈的,絕望的,讓人痛心疾首!
要謀萬世太平,就必須有所作為!
杜荷神色篤定:「我不是殉道者,我只是想,撥一撥這歷史的車輪,讓它不至於,毀在半山腰,又滑落深淵……」
歐陽詢看出了杜荷的堅持,嘆了口氣:「可惜我太老,註定看不到了。即便苟延殘喘,也沒辦法為你遮風擋雨。」
杜荷扶著歐陽詢坐了下來:「何懼風雨,真正讓我懼怕的,是大唐的未來。」
歐陽詢問道:「小子,貞觀朝生機勃勃,哪有你說的那般心驚肉跳的問題?難道你看不到這國泰民安,大唐氣度?」
杜荷笑道:「謀大局者,看的是遠憂,是潛在問題,是長期發展的短板,考慮的是未來五十年、百年路線與可能!」
「若只看成績,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等到山河破碎時,再想解決問題已來不及。」
比如明末——
崇禎的能力不弱,足夠勤勉,也有挽天傾的心思,吃力地去做了。
可來不及了!
爛透了,沒救了。
要解決崇禎朝的問題,至少要在萬曆朝發力才有希望……
同樣,要解決安史之亂的禍根,去開元初期還有點希望,可若是到了開元中後期,已經晚了……
沒點提前量,什麼事都不好辦。
車輪是在貞觀時期開始偏移的,時代給了杜荷那麼多提前量,那就應該在這裡,給它正一正方向!
杜荷注視著擔憂自己的歐陽詢,堅定地說:「小子不會亂來,更不會胡來。」
歐陽詢一雙老眼看著杜荷,言道:「是承乾四句而不是杜荷四句,說明你確實有大謀算。既是如此,我也不說什麼了。」
「只是,你想過沒有,我能想到這四句背後是你,其他人會想不到?針對你的陰謀算計,怕是已經在路上了。」
杜荷點頭,沉聲道:「讓他們來就是了,小子也是可以橫刀立馬的!」
歐陽詢哈哈大笑:「好一個橫刀立馬,那我且多活幾個月,看看你的本事!」
杜荷倒酒:「最好是多活十年,說不得可以看到一個璀璨的盛世大唐!」
歐陽詢一飲而盡,舒坦地閉上眼享受著,睜開眼看去,吐了口濁氣,瞥見匆匆而來的黃阿順,輕聲道:「看樣子,你的麻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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