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匣腳上少了一撮沙
堂屋換了個六十瓦的燈泡,桌面照得發白。
葉知秋把乙六和乙八兩張照片並排擺好,從挎包里摸出描圖紙和一把分規。
「先別吵,我對一遍。」
陳大龍脖子伸得老長:「對什麼?」
「對釘子。」葉知秋拿鉛筆尖點住照片,「東側那組的第六張和第八張,都有同一枚銅釘。釘頭缺了個小口,認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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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描圖紙蒙上去,兩張照片按那枚釘子疊齊,邊角壓了兩隻茶缸。
「釘子對上了,再看匣角。」
分規張開,量了乙六,又去量乙八。
「一樣。」葉知秋說,「匣角離釘頭,兩張照片上分毫不差。折算到水下,十七公分上下。」
陳大龍愣住:「不是說有人動過匣子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
「昨兒晚上你自己指著照片說,這兒有一道邊,還沒塌平。」
葉知秋把分規放下:「我說的是沙痕,不是匣子。匣子沒挪,挪的是它底下那條沙。」
蘇建業湊過來看。乙六上,木匣底沿貼著沙面,糊成一片。乙八上,同樣位置多出一條亮邊,半指長。
「有人扒了沙?」
「有三種可能。」陸海潮把照片往燈下推了推,「光變了,沙走了,或者底下本來就有東西,這回露出來了。」
老孟沒吭聲,先問方大勇:「你那天燈是怎麼打的?」
方大勇想了想:「頭兩張燈在架子左上。第三張拍完,浮子往東偏,孟叔叫我退到石坪。等了七八分鐘,水回正,我重新貼過去,把燈挪到右側偏低。」
「為什麼挪?」
「正面反光,銅皮一亮,什麼都糊。孟叔你自己喊的,別對著孔口正面照。」
老孟點頭,轉身去柜上翻那捲潮時紙。
那是港務站印的,一張紙按農曆日子列著高潮低潮的時分,船上都拿螺帽壓著角用。
他把廿二那一欄攤平,手指順著往下挪。
「六點整退到底。六點二十前後,有一股回水往東走,走七八分鐘。」
冼阿九在門檻上接了一句:「就是我喊的那回。我在排頭看見浮子往東跑,喊了一嗓子。」
老孟把紙轉過來給眾人看。
「大勇改燈向,正好卡在這股回水裡頭。」
屋裡靜了一下。
陳大龍先反應過來:「意思是,沙是水沖走的?」
「意思是,我分不出來。」老孟說,「水能帶走一撮沙,燈換個方向也能照出一條亮邊。就這兩張照片,誰也說不準是哪一樣。」
蘇建業抓起桌上的記錄本:「那我給羅偵查員掛個電話,說有人下去動了匣子。」
「掛電話可以,話得說准。」陸海潮按住本子,「你就寫:東側沙坡疑似沙面變化,原因待查。別寫有人搬匣。」
「萬一真是人呢?」
「真是人,跑不了。尼龍繩那事羅衛平已經併案了,吳老疤和程德海還在裡頭蹲著。」陸海潮說,「咱們拿一條亮邊去扣人,回頭查出來是水沖的,下回你說什麼人家都不信了。」
蘇建業把筆帽扣上,不吭聲了。
葉知秋低頭在紙上寫:匣體位移未見,底沿沙面存疑。
「那怎麼辦?」陳大龍問,「就這麼等著?」
「等下次退潮。」老孟說,「原位對照。架子還落那個點,燈先按乙八的方向打一張,再挪回左上打一張。兩張一比,是光的事還是沙的事,一眼就清楚。」
「人呢?」
「人不下沙坡,架腳不落泥,銅牌不碰,貝不動。」老孟看他一眼,「你要嫌悶,就在船上收繩。」
陳大龍把褲腿擼上去又放下來:「收繩就收繩。」
霍明珠這時把算盤撥了兩下。
「下一趟:船油、膠捲、洗印、借道看護、人工,按上回的數算,一百五。帳上剩九十。」
「差六十。」蘇建業說。
「差六十也得拍。」陸海潮說,「這六十我從周轉里墊,記清楚,下趟貨款回來先補上。」
陳大龍小聲嘀咕:「九十塊錢拍四張照片,一張二十二塊五。紅斑一斤才十二。」
「紅斑能上桌。」霍明珠頭也不抬,「照片不能。」
眾人都笑。方大勇擦著頭盔說:「那把照片端上去,讓鄺師傅炒一炒?」
「炒了你賠膠捲。」
門帘一掀,冼阿九進來了,膠鞋上帶泥,手裡攥著個舊報紙包。
「陸哥,我巡排看見點東西。」
「坐。」陸海潮給他倒了一碗水,「慢慢說。」
阿九沒坐,把報紙包往桌上一放:「還是廿二那次落水。你們在東邊拍照,我在南邊看排。水退得比平日遠,舊鹽埠底下露出一條泥溝。」
「舊鹽埠?」陳大龍沒聽過。
「早年鹽船靠的那個埠頭。」阿九說,「石條塌了一半,現在沒人用,平日水蓋著,看不見。」
沈映秋正好在裡屋抄貝類記錄,聽見就出來了。她手上還沾著水,在圍裙上擦了兩把。
「泥溝里有什麼?」
「三隻空蚝殼。」阿九解開報紙,「全被咬開了。」
桌上擺開三塊殼,最厚的那塊有一指厚,邊上一個大豁口。
沈映秋拿起來對著燈看,又用指甲颳了刮斷口。
「斷口發白,裡頭還濕。」她說,「咬開沒幾天。」
陳大龍也湊過來:「老鼠咬的?」
「老鼠不長這個。」沈映秋把殼翻過來,指著豁口兩側,「這兒兩個凹坑,對得上,是鉗子夾的。蟹鉗。夾開殼吃裡頭的肉。」
「蚝殼這麼硬,蟹夾得開?」
「小蟹夾不開。」沈映秋把殼往桌上一豎,「這殼一指厚。能把它夾開的,鉗子得有這麼大。」
她兩隻手比了個寬度,陳大龍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老孟把潮時紙又拉過來看了一眼。
「廿二那次是大潮。一年裡頭,水退到能露出那條溝的日子,加起來沒幾天。」
「我爹說過,落大潮露泥溝,溝里有大蟹。」阿九說,「他年輕時候摸過一隻,鉗子比我手腕粗。後來水常年蓋著,就沒人下去了。」
蘇建業眼睛亮了:「那泥溝里現在有貨?」
「殼是空的,肉吃乾淨了,咬口是新的。」沈映秋說,「我只能說這幾天有蟹在那一帶吃食。有沒有貨、有多少,我不敢寫。」
「那就先看。」陸海潮說,「明早落水,去埠頭外沿看溝。鉛錘量深淺,浮子看流向,人不下水,相機也不帶。」
「為什麼不帶相機?」陳大龍問。
「膠捲不要錢?」
陳大龍閉嘴了。
霍明珠把鉛筆擱下:「先問價。膏蟹滿膏的和空的差好幾倍,不問清楚,撈上來也是白忙。問了價也不算錢,成交才入帳。」
「飯店收不收?」蘇建業問。
「友誼飯店鄺師傅要活鮮,海棠公寓洪師傅做整隻扣鮑,蟹他未必用。」霍明珠說,「我明天掛電話,兩處都問,再問問邵福來那邊的香灣客。」
老孟把三塊殼挨個排開,看那道豁口的角度。
「同一股水。」他忽然說。
陸海潮抬眼。
「東邊那股回水,把匣子腳下的沙帶走一撮。南邊這股落水,把鹽埠的泥溝露出來。」老孟敲了敲潮時紙,「都是這一趟潮幹的事。」
屋裡沒人接話。
冼阿九把那塊最厚的蚝殼拿起來,翻過來,鉗印朝上,扣在桌子正中。
「陸哥。」他看著陸海潮,「這趟潮錢,你想不想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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