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泥溝里有一排紅燈
天剛泛白,冼阿九在前頭帶路,膠鞋踩得泥巴唧唧響。
「陸哥,走岸上就行,不用船。水退到底,這條溝通到外灣。」
舊鹽埠的石條塌了半邊,剩下三根還立著,鑿的拴繩眼磨得溜圓。石條外頭果然露出一條泥溝,兩丈來寬,溝底黑泥,邊上一層碎蚝殼。
陳大龍蹲下去就要伸手,被冼阿九一把拽住領子。
「別摸。這溝里的東西夾人,它可不認你是誰的兄弟。」
陳大龍把手縮回來,在褲子上擦了兩下:「我又不偷它東西。」
「你上回摸鮑魚也是這麼說的。」
陸海潮沿溝沿走了二十來步,回頭看石條的位置。邱廣順扛著三根木樁過來,肩上還掛著一小袋石灰。
「阿九喊我幹啥?我貝籠還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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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劃界。」陸海潮說,「你那片圍網到哪兒為止,今天當著人立樁,寫清楚。」
邱廣順把木樁往泥里一插,喘了口氣。
他那片圍網是颱風後圍的,竹樁掛網,暫養挑剩的成貝,順手把爬進去的蟹也關住了,攢夠一挑再賣。
「網裡的蟹我認,一隻一隻自己爬進去的。」他拍著樁頭,「溝里的我不管。那是公家的潮溝,誰下籠是誰的本事。」
「這話我記下了。」蘇建業翻開本子,「三根樁,從北頭石條起,往南到那截爛竹排。樁內是你的,樁外是公用潮溝。」
冼阿九湊過去看字,念得慢:「公、用、潮、溝。」
「念對了。」蘇建業把筆遞過去,「你簽見證,他簽界主。」
邱廣順按了手印,還不忘補一句:「網要是被你們掛破一個洞,我可不認這個印。」
「掛破了賠。」陸海潮說,「籠子離樁三尺下。」
老孟拿鉛錘沿溝探了一遍,報數:「溝底三米二,往外一步四米出頭,邊上有硬坎。」
三個軟木浮子放下去,頭一個往東偏,第二個原地打轉。
「流不大,能下籠。」老孟說,「水漲起來就撤,別貪。」
霍明珠把懷表蓋子翻開,看了一眼針。
「二十二秒。」她說,「到點我拽你袖子,你別跟我講再看一眼。」
「上回三十四秒你都沒拽。」
「上回我數錯了,回去補了記錄。」她把表托在掌心,「開始。」
陸海潮蹲在溝沿,左眼金環轉開。
黑泥底下的東西一層層剝出來。石縫裡、泥坎下,散著十四團厚紅光,壓得實,邊上一圈虛的。他把位置一個個記進腦子裡,從北往南排。
再往內一點,圍網裡那片紅光擠在一起,密得數不清。
他把視線挪開了。
袖子被拽了一下。他閉眼,眼眶有點澀,還算清楚。
「二十二秒。」霍明珠合上表蓋。
「外溝十四團,都在樁外。」陸海潮拿鉛筆在草圖上點,「北頭三團貼著硬坎,中間六團在泥縫,南邊五團散得開。」
陳大龍脖子伸得老長:「網裡頭呢?我看你眼睛往那邊轉了。」
「網裡更密。」
「那不是一籠下去就發了?」
「那是邱家的。」陸海潮把本子合上,「不數。」
「為啥不數?」
「數了手癢。」
邱廣順在旁邊聽得直點頭:「陸老闆講道理。上回梁有財數了別人的貝,數完就睡不著。」
方大勇把舊蟹籠搬過來。竹籠口帶倒須,進去容易出來難,籠底壓了兩塊扁石。他先檢查籠篾,把翹起來的一根削平。
「餌用什麼?」
「碎貝肉,加半個魚頭。」沈映秋說,「蟹吃腥,別放太多,招小雜魚。」
籠子落在界樁外三尺,繩單獨系在石條上,不搭圍網的主繩。方大勇拉了兩下,確認繩路乾淨。
「二十分鐘。」老孟看著表,「流一轉向就提。」
等待的時候,沈映秋把秤擺開,是那種帶砣的木桿秤,秤盤擦得發亮。
「先說清楚,什麼叫膏蟹。」她拿手比了個圓的,「青蟹的母蟹,臍是圓的,膏長滿了才叫膏蟹。蒸出來紅硬,切開一片一片的。」
「公的呢?」陳大龍問。
「公的叫肉蟹,臍是尖的,吃白肉。價錢不一樣。」
「那空身的呢?」
「剛脫殼不久,殼看著一樣大,裡頭肉不滿,膏也沒長。」沈映秋說,「這種最會騙人,擺在一起看不出,一稱就露。」
霍明珠在本子上分了三欄:膏蟹、肉蟹、空身,各留空白。
「分量、臍形、殼硬不硬,都寫。」她說,「回頭報價按欄報,別混著說。」
二十分鐘到,方大勇提繩。籠子出水的時候嘩啦一響,裡頭一隻青灰大蟹橫著爬,鉗子舉得老高,把倒須撞得直晃。
陳大龍伸手就要抓,被方大勇用竹夾按住背殼,反手扣住兩隻鉗根,穩穩提上岸。
「九兩。」沈映秋把蟹放上秤盤,砣繩挪了兩回,「殼寬一掌,硬。臍圓,鼓起來,邊上泛紅。」
她把蟹翻過來,用指腹按了按腿根。
「實。這隻膏滿。」
「九兩算大不大?」蘇建業問。
「不算小。可大小不算錢。」沈映秋說,「膏才算錢。」
邱廣順聽得心裡癢,轉身從自家圍網裡提出一隻,殼寬跟那隻差不多。
「這隻你稱稱。我養了半個月,一直不肯肥。」
秤砣一挪,六兩。
陳大龍眼睛都直了:「一樣大的個子,差三兩?三兩肉跑哪兒去了?」
「沒長。」沈映秋把兩隻並排擺著,讓人挨個看,「殼一樣寬,一個九兩,一個六兩。這隻按下去軟,臍扁,切開是水。」
「那這號能賣多少?」
「飯店按只收膏蟹,空身的只能算雜蟹,剁了炒。」霍明珠抬頭,「差三倍不止。」
邱廣順把自家那隻丟回網裡,嘴裡嘀咕:「我半個月餵的貝肉,餵了個空殼。」
「餵錯時候了。」沈映秋說,「脫殼前後餵再多也不長膏。」
陸海潮這時把報紙包解開,拿出那塊一指厚的蚝殼,豁口朝上。
「對上回那道鉗印。」
沈映秋把九兩的蟹鉗張開,往豁口上比。差了一截,鉗口夠不到兩邊的凹坑。
「這隻夾不開。」她說,「能夾開這塊殼的,鉗子還得寬出一截。」
方大勇蹲下來看了半天:「溝里還有更大的。」
「十四團里,北頭那三團比中間厚。」陸海潮說,「我記了位置。」
「那再下兩籠!」陳大龍已經把籠子提起來了。
老孟伸手按住籠底:「水漲了。你看浮子。」
三個浮子已經一齊往溝里倒。
「今天到此。」老孟說,「下籠要看平潮,不是看誰手快。」
陳大龍把籠子放下,蹲在泥地上生悶氣。冼阿九遞給他一根竹籤:「彆氣,你氣也沒蟹。」
陸海潮拍掉手上的泥:「先問價。膏蟹跟紅斑不是一個路數,問不清楚,撈上來白搭。」
蘇建業早跑去了灣口收購站借電話。那站里有一台手搖的,全村就這一台,借一次得給記帳的老頭遞根煙。
他回來時喘著氣:「許姐找你,說有事,讓你現在過去接。」
陸海潮走到收購站,搖把子還沒停穩,聽筒里許曼青的聲音就衝出來了。
「陸老闆,明天有桌客人,特別。」
「怎麼個特別?」
「一家人來吃,老的小的都在,說是幾年沒聚齊了。點菜的時候別的都好說,就一條,要膏蟹,切開滿膏,一桌人圍著分。」
「我先看看能不能接。」
「你先別應。」許曼青頓了一下,「客人把要求講明了。個頭大不大他不管,一隻兩斤的他也嫌個頭太大。他要的是膏,還要大小勻,一桌分下來每人一樣多。」
陸海潮捏著聽筒沒說話。
「我把話說白了。」許曼青在那頭壓低了些,「他肯為滿膏加錢,不肯為『大個頭』這三個字多掏一分。鄺師傅叫我先問你,這樣的貨,你接不接。」
窗外那條泥溝已經漲上了水,什麼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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