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底片上的半行朱紅
廿二這天,天還沒亮透,灣口的水退得比平日遠了一截。
老孟把潮時紙攤在纜樁上,拿螺帽壓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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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整,潮退到底,水面能靜小半個鐘頭。」
「過了呢?」陳大龍問。
「過了水就走,泥一揚,你下去只能看見自己的腳。」
陳大龍把褲腿又擼上去了半寸。
「擼下來。」陸海潮說,「今天你不下水,你在船上收繩。」
「憑什麼又是大勇哥下?」
「憑他上回把籠口毛刺磨了三遍,你磨了一遍半。」
蘇建業這時把程廣順從吉普上扶下來。老頭是瀾灣船廠退休的船匠,修了一輩子木船,昨天剛辦了出院。
「躺了十二天,護士一天量三回體溫。」程廣順甩著胳膊,「我這把骨頭都快量熟了,你們可算想起我。」
「您先坐,等洗出照片還得請您掌眼。」陸海潮搬來馬扎。
「坐就坐,眼睛還沒瞎。」
霍明珠掏出懷表,看了一眼,合上。
「六點差七分。架子昨晚試過轉向,兩根吊繩分重,架腳不落泥。」
老孟點頭,沖方大勇說:「下去只拍三樣。窄口內壁、上下板縫、銅皮收口的斷面。架子不進孔,銅牌不碰,貝不動。」
「記住了。」方大勇把水下相機的背帶勒緊。
「記不住就上來。」老孟說,「我寧可不拍。」
水面上四個白浮子擺成一條線。方大勇順著南側石坪下去,深度報上來十一米八。
船上一時沒人說話,只有氣泵突突地響。
「到了。」水下電話里傳出方大勇的聲音,「泥沒揚,看得見釘痕。」
「橫著走。」老孟握著話筒,「沿板縫橫拍,別對著孔口正面照,正面反光,什麼都糊。」
第一張,第二張。
「控制繩松半尺。」老孟忽然說,「停。浮子往東偏了。」
冼阿九在排頭喊:「回流起來了,往東走的!」
老孟立刻抬手:「大勇退到石坪,別踩沙坡。」
陳大龍急得直搓手:「就差兩張啊。」
「差兩張也是差。」陸海潮說,「銅牌在架腳底下,塌一片泥,誰賠?」
陳大龍不吭聲了。
等了七八分鐘,浮子回正。方大勇重新貼過去,把燈從側邊打,第三張、第四張連著拍完。
「上來了。」
方大勇一上船,蘇建業記下時辰,葉知秋封了膠捲。
葉知秋是縣文物站的青年技術員,戴套袖,寫字比誰都慢,一筆一划都要落到位。
「乙五到乙八,四張。」他念著編號,「拍攝位置、水深、燈向、控制繩偏移,都記了。」
沈映秋蹲在木盆邊上,把船上的記錄紙鋪平。她是水產站的合同技術員,做貝類育苗出身。
「七隻貝還在原位,朝向一致,殼緣附著物沒傷。」她抬頭,「這只能說明孔內外有換水,不能說明別的。」
「就寫這個。」葉知秋說,「別的我不寫。」
沈映秋簽了名,葉知秋簽在後頭,又請老孟按了個手印。
霍明珠墊上複寫紙,把照片編號、費用明細和人員清單謄成兩份。寫到收繩那一欄,她把鉛筆遞給陳大龍。
「還要我簽名?」陳大龍撓頭。
「簽。」
陳大龍捏著鉛筆寫了三個字,歪得離了格。
霍明珠看了一眼:「你這名字,人家還以為是畫的圈。」
「我小學沒念完嘛。」
「那再按個手印。」
蘇建業在旁邊笑出聲,被霍明珠瞪了一眼,趕緊低頭核帳。
「海棠公寓、友誼飯店、邵福來,三處貨款二百二十四塊七。扣掉車、油、冰和人工,淨餘一百三十六。」
「加上上回剩的一百零四,正好二百四十。」霍明珠撥了兩下算盤,「今天船油、膠捲、洗印、借道、人工,連雜項一共一百五。」
「還剩九十。」陸海潮說,「九十塊也是錢,別當紙。」
岸上,梁有財、邱廣順、何滿倉三戶都到了。陸海潮把四十六塊借道與看護費當面點清,三家分,冼阿九的帶路記錄另算二十四。
梁有財捏著錢,翻來覆去數了兩遍。
「下回還走南邊?」
「還走南邊,還得重簽。」陸海潮說,「今天沒碰你們一根繩,你們自己下去看。」
邱廣順擺手:「不用看,阿九在排上盯了一早上。」
冼阿九把記工紙遞過來,上頭寫著巡排時辰、停工時刻,字歪,但一筆沒漏。
「我照月娥教的寫。」他有點得意,「停工那欄我寫了兩回。」
老孟帶人重新放浮標。四個白浮子,一圈警示繩,木牌上刷了黑漆字:水下遺存,禁止落錨。
陸海潮站在船頭,把話說給所有人聽。
「這一輪,不撬、不取、不私賣。銅釘一顆不拔,銅牌半塊不碰,貝一隻不採。誰半夜自己下去摸一把,工錢全扣,人我親手送海頭鎮派出所。」
陳大龍小聲嘀咕:「那蝦爬出來自己上船呢?」
「蝦上船算蝦的,你下水算你的。」
眾人都笑了。方大勇一邊擦頭盔一邊說:「昨兒那兩位,今早八點半已經進派出所了。」
「鄭民警收人了?」
「收了。羅偵查員那邊併案,說那張『三』字圈,先掛著。」
陸海潮沒接話。他把現場坐標、草圖描件、封好的膠捲一併交給葉知秋,請他當天回站里備案,簽收單留雙份。
「底片洗出來,先送站里,再送我這兒。」
「規矩我懂。」葉知秋把袋子抱在懷裡,「最後一張我單獨洗。」
兩天後傍晚,葉知秋騎車趕到白沙村,車把上掛著濕漉漉的油紙包,人還沒下車就喊。
「陸哥!最後一張,你來看!」
堂屋的燈泡下,照片攤開。程廣順先把前三張跟描圖紙對照著看了半天,手指沿著板縫挪。
「一路密釘,間距一樣。銅皮往裡折,壓邊壓得規整。」老頭咳了一聲,「礁石長不出這個。這是一塊一塊拼起來的,人工接縫。」
「是船嗎?」陳大龍忍不住問。
「我沒說船。」程廣順瞪他,「我說的是規則包銅結構。船不船,得看更多板縫。你小子急什麼,海里跑不了。」
葉知秋把這幾句原話抄進記錄,請程廣順簽了名,這才把最後一張推到燈下。
側光掃進窄口,照出內壁木面上的半行朱紅,筆畫細,顏色還沒褪盡。
程廣順湊過去,才看了幾眼,按在桌沿上的手就抖了。
「像是押運標記。」老頭聲音發乾,「官船裝貨,驗完了會用硃砂在艙壁上寫哪一艙、誰押的。你看這筆,是寫上去的,沒刻槽。」
「硃砂泡了一百多年還能留下?」蘇建業問。
「要是給泥蓋過,不見光,就有可能。」
沈映秋的目光卻停在字底下。
「你們看照片下沿。有棱,還有個角,是只木匣。」
「木匣怎麼了?」陳大龍問。
方大勇俯下身,指著匣子底下那道沙痕:「這兒有一道邊,還沒塌平。」
陸海潮把照片往燈下挪了半寸。
「我們沒進孔。」他指尖停在木匣旁邊,「這匣子,誰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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