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半夜量水的舢板
灣口沒有燈,只有水聲。陸海潮把馬燈擰到只剩一點火苗,跟著方大勇踩過濕木板。
老孟捧著羅盤,走兩步看一眼。
「插杆的地方,離邱家承力繩還有多遠?」陸海潮問。
「兩丈。」方大勇壓著嗓子,「再挪三桿就壓上去了。」
陳大龍褲腿一擼就要下水,被陸海潮拽住後領。
「你下去幹什麼?」
「抓人啊。」
「水底有銅釘有舊木,你一腳踩塌了拿什麼賠?」陸海潮說,「上回籠口毛刺你都磨不平,今晚倒想下水立功。」
陳大龍把褲腿放下來,蹲在纜樁上不吭聲。
陸海潮轉頭喊人:「阿九,把你巡排的哨子拿來。」
冼阿九從漁排上摸下來,手裡攥著個銅哨,哨口都磨亮了。
「照規矩吹。」陸海潮說,「三長一短,喊巡排,把三戶的燈都叫亮。別動手,誰動手我扣誰工錢。」
「我懂。」冼阿九把哨子塞進嘴裡,「喊比打值錢嘛。」
哨聲在灣里炸開,一排排竹架上的馬燈次第亮起,有人敲臉盆,有人扯著嗓子問是不是走水了。
那條舢板上的兩個人立刻收杆,撐著往外挪。
「他們怕圍。」方大勇說。
「怕圍就好。」陸海潮回頭,「老孟,你帶大勇上小機船,繞外圈橫過去,別開大燈,別貼人家船幫。就把外海那條路堵住。」
老孟把羅盤揣進兜里:「堵路不堵人,他往岸上跑我不管。」
「跑岸上更好,岸上有派出所。」
蘇建業跑得直喘,三節電池的大手電夾在腋下,記錄本捲成一筒。
「記什麼?」
「記時辰,記船號,記他手裡那根杆插了幾回、插在哪兒。」陸海潮說,「字寫清楚,別寫你覺得,寫你看見的。」
蘇建業把本子攤在纜樁上,舔了舔鉛筆頭。
小機船突突地繞出去,橫在舢板外頭。老孟站在船頭喊話。
「前頭是禁行區,底下有舊鐵鏈,落錨就纏。往裡靠,靠石坪。」
舢板不敢往外,只能順著水往岸邊漂。冼阿九撐著空排堵在另一側,一路喊。
「我家苗繩就在你杆子底下!插斷一根你賠得起嗎?」
舢板靠上碼頭。蘇建業的手電打過去,照住船頭那行白漆字號。
「瀾漁〇四一六。」他一邊照一邊念,筆尖跟著走,「十一點二十七分靠岸,船上兩人,無網無籠無魚簍。」
撐船的是個矮壯漢子,四十上下,右手背一道舊疤,從虎口拉到腕子。他叫吳老疤,在這一帶替人跑船,誰都認得他這雙手。
另一個瘦高,戴眼鏡,穿藍的確良襯衫,腳上膠鞋果然新得連花紋都沒磨。
「釣魚的。」眼鏡說,「晚上釣魚犯法?」
方大勇從船板上撿起那根竹杆,橫著一舉。
「釣魚不帶鉤不帶餌,帶一根纏白線的杆子?」他把杆子轉過來,「每五寸纏一道,這是量水深的。你釣的魚要用尺量?」
吳老疤把臉轉到一邊:「杆子是撿的。」
「撿的杆子,刻度纏得比裁縫還整齊。」陳大龍在岸上嘀咕,「早知我也去撿一根。」
陸海潮沒接這個話,看著眼鏡。
「你姓程?程德海?」
眼鏡的手停在褲縫上。
「瀾灣工藝美術公司來客登記,上月十七,介紹信是器材修配廠的,工作證號那一欄空著。」陸海潮說,「漁需店韋掌柜也記得你,兩雙四十二碼膠鞋,二十米供氣管還嫌短。」
「我買東西也犯法?」
「買東西不犯法。」陸海潮說,「半夜跑到人家養殖繩底下量水深,明天三戶人家一起去派出所告你毀苗,你說得清?」
冼阿九很配合地把記工紙抖開:「我這三天的巡排時辰都在上頭,按了手印的。」
吳老疤的額頭開始出汗。他跑船一天掙三塊,賠一籠苗就得賠進去半個月。
「我們就是替倉庫看看貨。」他終於開口,「瀾灣水產儲運倉庫,人家讓我們來探探東邊有沒有貝貨,探明白了回去報個數,別的沒幹。」
「倉庫誰讓你們來的?」
「不知道,接頭的人只給錢。」
「給了多少?」
「一趟五塊。」吳老疤說完就後悔了,閉緊嘴。
眼鏡瞪他一眼,那眼神陸海潮看得清清楚楚。
老孟這時在小機船上喊了一句:「你船底進水了,再坐一會兒就沉。」
吳老疤下意識彎腰去舀水,屁股一挪,艙板底下壓著的東西被水推出來一角。
蘇建業的手電立刻釘住那一角。
「別動。」陸海潮說,「你自己拿起來,攤在船板上,我們不碰。」
吳老疤猶豫了一下,把東西撈出來。是個油紙包,裡頭兩樣。
一樣是鉛墜,螺帽拴著尼龍繩,繩上每隔一段打個結,結的間距跟竹杆上的白線對得上。
另一樣是張舊草圖,畫在帶橫格的過磅單背面。
蘇建業湊近一看,筆就停住了。
「這紙……跟邵福來送來的那張貨條一樣。」
陸海潮點頭:「橫格寬窄一樣,字也一樣,一筆一划寫得比小學生作業還工整。」
他看向眼鏡:「那張加價一倍、先付後取的條子,是你寫的吧?」
眼鏡沒答,等於答了。
方大勇這時從渡口方向跑回來,喘得說不出整句話。
「嵐港牌輕卡,還在渡口停著,車斗壓得實實的。車牌我記下了,跟七月十六那趟登記『收珠貨』、寫『沈伯年』名字的,是同一輛車。」
蘇建業把車牌抄進本子,註上時辰。
「探貨的、寫條子的、開車的,一條線上的。」陸海潮說,「沈技術員的舅舅被人借了名,人家連他外甥女在船上做記錄都摸清了。」
草圖攤在船板上,被水汽泡得發軟。東側沙坡畫得很準,窄口的位置、走向、連那排釘痕都點了小點。
老孟蹲下去看了半天,手指停在另一處。
「這個圈是什麼?」
圖上除了東側窄口,往南還圈了一處,旁邊寫著個「三」。
吳老疤搖頭:「不知道,人家畫好給我的。」
眼鏡乾脆把臉轉開,看海。
陸海潮沒追問,讓蘇建業照著描一份,原件仍歸對方拿著。
「我們不扣你東西,也不扣你人。」他說,「描件上你簽個字,寫明原件在你手裡,明早八點半,你倆跟我一起去海頭鎮派出所,鄭民警那兒說話。」
「不去行不行?」吳老疤小聲問。
「行。」陸海潮說,「那我就把這本記錄、這根杆子上的刻度、還有三戶按了手印的巡排紙,一起交給羅偵查員。你自己挑。」
吳老疤立刻抓過鉛筆,在描件上簽了名,還主動按了手印,按得比誰都用力。
眼鏡簽得慢,一筆一划,仍是那麼工整。
蘇建業收好描件,吹了吹墨:「我算看明白了,寫字工整也不全是好事。」
眾人散去時已過十二點。老孟沒走,把馬燈挪到船板邊上,從懷裡掏出那疊潮時紙。
「這圖角上還有字。」他說。
陸海潮湊過去。草圖右下角寫著四個字:潮退見底。底下綴著日子和時辰,廿二,卯正。
老孟的手指在潮時紙上一格一格往下挪,挪到某處停住,抬頭看陸海潮。
「三天後。」他說,「廿二那天早上的低潮,比這幾天都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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