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兩張單子試人心

  那張紙攤在船板上,燈照過去,字寫得比小學生的作業還工整。

  陸海潮蹲著,手插在褲兜里,沒去碰。

  

  「條子誰遞給你的?」

  邵福來把空布袋往肩上一甩:「公寓後門,一個後生。二十出頭,藍的確良襯衫,腳上一雙新膠鞋,鞋底花紋一道沒磨。」

  「口音呢?」

  「外地的。問我認不認識跑船的老陸,我說認識,他就把紙塞給我了。」

  陸海潮抬眼:「給了你多少錢?」

  「兩塊。」邵福來伸出兩根指頭,晃了晃,「還沒花。」

  「留著,別花,也別退。」陸海潮說,「回頭有人問你,你就說買煙抽了。」

  邵福來咂嘴:「陸老弟,一倍加價啊。六頭檔三十,他給六十。六十塊買一隻活貝,我干二十年海味都沒見過。」

  「六十塊買一隻貝,你信他拿回去燉湯?」

  邵福來不說話了。

  陳大龍在旁邊劈柴,斧頭往墩子上一插:「我去後門口守著,見一個抓一個。」

  「你抓人家幹什麼?」陸海潮說,「人家說自己是來買菜的,你還能把他扣下來搜身?上回你連籠口毛刺都磨不平,先磨你的性子。」

  陳大龍把斧頭拔出來,悶頭劈柴。

  霍明珠拿過紙筆,坐在船舷上寫:「回話我擬,你照著念。」

  她寫完推過去。邵福來湊到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挪。

  「船隊只在南側石坪外沿取過普通珠貝,開過四隻,一顆近圓珠已經出手,附殼珠留作樣貨。東側沙坡沒有貨,也沒有采。」

  「東側那句能不能不寫?」邵福來小聲說,「寫了不就等於告訴人家,東邊真有東西?」

  陸海潮看了他一眼。

  「他不寫我也知道。」邵福來自己把話咽了,「行,我念。」

  「念完把紙還我。」霍明珠說,「錢你收著,話你帶到,別添一個字。」

  邵福來推車走了,鏈條響出院門。

  霍明珠把帳本翻到空白頁,壓著紙角寫了兩欄。

  「我準備兩套詢貨單。」她說,「規格不一樣,交貨地點不一樣。一套走邵福來的口,一套走梁紹鈞的口。」

  蘇建業湊過來:「怎麼個用法?」

  「外頭的人不是要打聽嗎?讓他打聽。」霍明珠筆尖點了點紙,「過幾天,誰嘴裡先冒出哪一套的規格和數量,我就知道消息是從哪條線上漏出去的。」


  陸海潮沒馬上答話,手指在船板上敲了兩下。

  院門口傳來木盆磕在門檻上的聲音。沈映秋端著那隻分四格的木盆進來,把盆放穩,先看了看兩張紙。

  「你要拿珠貝做餌?」

  「我拿單子做餌。」霍明珠說,「貝一隻不動。」

  「單子上寫了規格、數量、交貨地點,人家照著找,就會找到灣里來。」沈映秋把袖子往上擼,「孔口那七隻貝,附著絲繞著銅釘,釘頭才露一點。方大勇下水都得先剪絲托底。來一個愣的,一鏟子下去,貝沒了,釘子也鬆了。」

  「所以我要先知道是誰在找。」

  「知道是誰在找,我贊成。」沈映秋說,「可你這兩套單子是假的。假貨源寫出去,下回開貝記錄一對,編號、日期、只數全對不上。檢驗站那十二塊錢的單據上有我的名字,工藝美術公司的詢貨紙上也有我的名字。到時候人家一句『你們連貨源都編』,我簽的字全部作廢。」

  霍明珠把筆放下。

  「沈技術員,我做生意十來年,頭一回聽人說,寫兩張沒成交的單子會把人寫死。」

  「我不是跟你吵生意。」沈映秋聲音不高,但一句不讓,「我是跟你說記錄。你說買家只按真實驗收付款,這話是陸海潮定的規矩。紙也一樣,得經得起驗。」

  院子裡靜了一會兒,只有柴堆那邊斧頭劈進去的悶響。

  陸海潮開口:「映秋,那你說怎麼辦。」

  沈映秋從木盆底下抽出一疊紙,攤在船板上。

  「用真的。」

  她一張一張排開:「開貝記錄,一號到四號,位置、只數、開出的東西,全在上頭。檢驗站的檢驗單,九毫米一,近正圓,有淺溝。工藝美術公司的詢貨紙,一千二。梁太太的成交,三千六,簽了字。這些都是已經公開的,誰來打聽都會碰上同一套紙。」

  「紙上沒有產地。」霍明珠接了一句。

  「只有編號和日期。」沈映秋說,「誰去查,查哪一欄,翻到哪一頁,都得留下腳印。介紹信要登記,借閱要簽名,檢驗要交費。他躲不開。」

  霍明珠看了她兩秒,忽然笑了一下,把筆重新拿起來。

  「行。兩套單子照寫,但只寫真實成交過的規格。」

  她在左邊寫:六頭檔十一隻,每斤三十元,瀾灣交貨,本月十七。

  右邊寫:八頭檔三十二隻,每斤二十四元,南港交貨,本月十九。

  「這兩筆都是實打實結過現款的。」她把紙轉過去給沈映秋看,「數量、單價、日期,帳上、單上、驗貨人嘴裡,三處對得上。誰來核都核得實。」


  沈映秋看完,點頭:「這樣我簽。」

  「產地一欄留空。」陸海潮補了一句,「誰問都說船隊自采,不對外。」

  蘇建業把兩張紙抄了副本,吹了吹墨:「那我明天去哪兒蹲?」

  「瀾灣水產儲運倉庫。」陸海潮說,「上回那個電話號碼就是那兒的。你不用進去,就在門口對面的涼茶攤坐著,喝兩碗,記車牌、記時辰、記誰出來。」

  「記嵐港牌?」

  「見車就記,別挑。」

  方大勇把煙按在鞋底上:「灣口交給我。渡口那本登記簿我熟,嵐港牌輕卡上回登記的收珠貨,名字寫的是沈伯年。這兩天再有輕卡進來,我先看車斗。」

  「看什麼?」

  「空的還是壓實的。」方大勇說,「跑珠貨的車斗是空的,跑潛水傢伙的車斗壓得實。二十米供氣管一盤,加上膠鞋、氣瓶,車屁股往下坐。」

  老孟在燈下把這幾個名字挨個記上,末了寫了一行時辰。

  「阿九那邊呢?」陸海潮問。

  「我去說。」冼阿九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捏著記工紙,「三戶輪著巡排,白天兩趟,夜裡一趟。誰看見生人下水,先喊,不許自己動手。」

  「記住了。」陸海潮說,「喊比打值錢。」

  眾人散去時已過十點。霍明珠收帳本,沈映秋把木盆搬回屋,路過船板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張單子。

  「我不是怕你掙錢。」她說。

  「我知道。」霍明珠說,「你怕我把你寫髒了。」

  沈映秋愣了一下,沒接話,端著盆進屋了。

  陸海潮剛要關燈,院門被人拍響,拍得又急又輕。

  方大勇站在門外,褲腿卷到膝蓋,腳上還在滴水。

  「灣口有條舢板。」

  「打魚的?」

  「沒燈。」方大勇說,「沒網,沒籠,沒魚簍,連個瓢都沒有。兩個人,一個撐,一個拿長竹杆往水裡插。」

  陸海潮把馬燈擰到最小,跟著他往碼頭走。

  老孟從後頭追上來,手裡攥著羅盤:「插哪兒?」

  方大勇抬手往黑處一指。

  「東側沙坡外沿,一桿一桿往前挪,插下去停一下,提起來再挪。」

  老孟停下腳步,把羅盤攥緊了。

  「那不是撐船。」他說,「那是在量水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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