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無名貨條盯上海灣

  從醫院回村,日頭已經偏西。老孟蹲在碼頭石階上,手裡捏著半截鉛筆。

  陸海潮把描圖紙攤在船板:「程師傅說了,正面不算數。要沿板縫橫拍,兩側各一組。」

  「架子得改。」老孟在紙角上算,「兩根承重繩,一根控制繩,膠捲四卷,洗印,船油,帶路記工。」

  鉛筆頭頓了頓:「二百四十塊打不住。」

  霍明珠翻開帳本,指尖壓著一行數字:「勘查錢剩一百零四。」

  「差一百四。」陸海潮說,「掙。」

  陳大龍在旁邊磨籠口,抬起頭:「搶銀行來得快。」

  「你去。」陸海潮把竹刀塞回他手裡,「搶完記得回來吃飯。」

  村公所那台搖把子電話搖了半分鐘才通。霍明珠先接海棠公寓。

  「洪師傅,明天的鮑魚,您報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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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啟生在那頭翻單子:「三桌,八頭檔,二十四隻。六頭檔這回不要,客人認整隻,個頭得齊。」

  「二十四隻就是二十四隻。」霍明珠說,「我們不按上限備貨,您也別按上限報。」

  「上回你們送三十二隻,我一隻沒退。」

  「上回是上回的確認單。」她筆尖不停,「明天八點半前到,淺盤觀察二十分鐘,驗完過秤,當天現款。」

  洪啟生笑了一聲:「俞採購要是再拿凍貨說事,我讓他自己下鍋。」

  第二個電話打給友誼飯店。許曼青說話乾脆,一句是一句。

  「中檔紅斑兩尾,一斤半到兩斤;青龍蝦兩隻,一斤上下。九點半前,到店驗收。」

  「價照舊?」霍明珠問。

  「紅斑十二,龍蝦二十四,帶殼淨重。桶和水不算秤。」許曼青補了一句,「別給我送缺須的,上回那隻我們後廚自己認了。」

  「舊傷我們會先報。」霍明珠說,「不報是我們的錯,報了您不收,我們帶回來。」

  第三個是邵福來。這位是洪啟生的妻兄,做海味乾貨,也替公寓的常客跑腿買鮮貨。

  「六頭檔八隻,我拿去榕蔭里。」邵福來嗓門大,「上回許老闆吃了三隻大鮑,回頭問我還有沒有。」

  「大鮑沒有。」陸海潮接過聽筒,「六頭檔八隻可以,三十塊一斤,現款。」

  「你這人做生意,一點活口都不留。」

  「留了。」陸海潮說,「貨不合規格,您當場拒收,我不還嘴。」


  邵福來在那頭噎了一下,隨後哈哈笑:「行,明早我隨車去,當面過秤。」

  掛了電話,霍明珠把三張確認數並排寫好:鮑魚二十四隻加八隻,紅斑兩尾,青龍蝦兩隻。

  「珠貝呢?」沈映秋從院門口進來,手裡拎著那隻分四格的木盆。

  三號貝沒珠,四號貝里那顆附殼珠取不出來,形狀也談不上圓。她昨天就說過,不能按近圓珠賣。

  「四號那顆附殼珠,當樣貨。」沈映秋說,「鑲嵌行的人要看實物才肯談,看不上就退回,別報價。」

  「空殼呢?」陳大龍問,「扔了怪可惜。」

  「空殼別扔。」沈映秋把貝殼翻過來,「工藝美術公司做螺鈿,就是把貝殼磨成薄片嵌在木器漆器上,好殼他們收。」

  「一斤多少?」

  「按片論,不按斤。」她說,「我先送去問,問回來再記價,沒成交不算錢。」

  陸海潮點頭:「老規矩,技術費歸技術費,貨款歸貨款,兩本帳。」

  冼月娥被叫來記帳。這姑娘月底要考鎮紡織廠,練習冊揣在兜里,寫字時筆桿捏得發白。

  「傷貨一欄,待查一欄,分開設。」陸海潮說,「別混在一起。」

  「混在一起會怎樣?」

  「會有一天你算不清自己掙了多少。」陸海潮說,「帳一亂,人就容易被坑。」

  月娥把紙鋪開,一筆一畫寫:白袋完整貨,藍袋傷貨,另格待覆核。寫完抬頭:「這樣清楚多了。」

  「比你那道工數題好懂吧。」

  「那道題我算三遍才對。」她小聲說。

  魏永順推著長水箱過來,氣泵插頭換了新的,軟布隔框重新縫過。

  「滿載試過兩回,不漏。」他說,「備用電池充滿,手動氣筒綁在車架邊上。」

  「按趟八塊,材料另算。」蘇建業把憑據遞過去,「維護費不重收,上回說好的。」

  魏永順簽了名,又猶豫:「陸哥,下回下水……」

  「不下。」陸海潮說,「你爹上回怎麼說的,你忘了?」

  「他說我要是再提,就把我腿打斷。」魏永順撓頭,「那我還是修箱子。」

  正說著,梁紹鈞來了,皮鞋擦得亮,胳膊底下夾著個鼓鼓的皮包。

  「聽說你們要改架子?」他往船板上一坐,「差多少,我墊。」

  「二百四。」陸海潮說。

  「我出三百。」梁紹鈞伸出三根手指,「往後一季的鮑魚龍蝦,我包銷,價我定,貨你們不許賣別人。」


  碼頭上安靜了兩秒。陳大龍磨籠口的手停了。

  「不包銷。」陸海潮說。

  「三百塊現錢,你都不動心?」

  「動心。」陸海潮說,「但一季有多少貨,我自己都說不準。風一變就停航,貨湊不齊,你拿合同壓我,我拿什麼交?」

  梁紹鈞嘖了一聲:「你這人,錢送到手上還挑。」

  「上回那張字據還有效。」陸海潮把紙從鐵盒裡抽出來,「同等條件,先問你,限你半天答覆。成交才抽三分,不成交不算錢。」

  「我想再加一條。」

  「不加。」陸海潮把紙收回去,「預留貨也不行。沒確認的單子,我不給誰留活物。」

  梁紹鈞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你這規矩硬,可我不吃虧。上回十一塊六毛三,我拿得踏實。」

  「踏實就好。」

  霍明珠在旁邊補了一句:「梁先生,還有一件事。今天飯店那邊,有人打電話問貨。」

  「問貨正常。」梁紹鈞說。

  「問的不是價。」霍明珠翻開記錄,「問鮑魚是哪片水出的,是不是背風灣東邊。」

  陸海潮手指在船板上敲了一下。

  「你怎麼答的?」

  「我說是船隊自采,產地不對外。」霍明珠說,「許姐當場把電話掛了。」

  邵福來那邊也提過一句。下午他隨車來看箱,隨口問:「你們那貝,是不是東側沙坡挖的?」

  沈映秋當時臉就變了。陸海潮只答了四個字:貝不採孔。

  「東邊有舊木、有銅釘,我們連貝都不碰。」他說,「誰跟您說的東側沙坡?」

  邵福來打著哈哈:「行里傳的話,我也就一聽。」

  天擦黑,眾人把活水艙的水換了一遍。二十四隻八頭檔分格養好,八隻六頭檔另箱,紅斑兩尾、青龍蝦兩隻單獨走桶。

  月娥把下貨單念了一遍,念到「傷貨兩隻,自家留用,不計收入」時,陳大龍咽了口唾沫。

  「那兩隻歸廚房。」陸海潮說,「陳老實燉湯,你多喝一碗。」

  「早說啊。」陳大龍立刻精神了,「我這就去劈柴。」

  蘇建業把車燈打開,正要核最後一遍號,院門外傳來自行車鏈條的響聲。

  邵福來推著車進來,車把上掛著個空布袋,人還沒站穩就往兜里掏。

  「陸老弟,加個貨。」

  「明早八點半,加不了。」陸海潮說,「數量都是簽過字的。」


  「不是鮑魚。」邵福來把一張紙拍在船板上,「有人要珠貝。」

  那是一張從練習本上撕下來的紙,邊口毛著,字寫得工整,沒抬頭,沒落款,連個日期都沒有。

  上頭只兩行:要東側沙坡出的珠貝,活的,帶殼,數量隨貨。

  底下一行小字:現金加價一倍,先付後取。

  霍明珠把紙拿起來對著燈照了照:「誰寫的?」

  邵福來搓著手:「遞條子的人沒說,我也沒敢多問。」

  陸海潮沒伸手接。他看著那行「東側沙坡」,慢慢把手電關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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