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病房裡的板縫
天剛亮,陸海潮把蘇建業叫到院裡,把那張抄紙遞過去。
「電話的事,先報羅衛平。號碼、單位、掛斷的時辰,一樣別漏。」
蘇建業抄完,抬頭問:「沈紹康那邊呢?」
「他寫他的情況說明,蓋他的章。咱們不替他寫。」
霍明珠抱著帳本出來,攤在石桌上:「今天不下水,去醫院。」
「照片帶齊。」陸海潮說,「西邊側孔四張,東邊窄口四張,描圖紙也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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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龍從屋裡探頭:「我去。」
「你留下磨籠口。」
「我磨完了。」
「昨天你說磨完了,我拿手一摸,還能扎出血。」陸海潮把竹刀塞回他手裡,「磨到能貼著胳膊划過去,再談上船。」
蘇建業開車,葉知秋坐副駕,懷裡抱著牛皮紙袋。這位縣文物站的青年技術員上車第一件事,是把袋口的繩子繞了三圈。
「照片按順序編過號了。」他說,「不過編的是拍攝先後。」
「今天得重編。」陸海潮說。
市第三人民醫院走廊里燒著蜂窩煤爐子,一股嗆味。三樓十四號病房門口掛著探視牌,寫著上午十點至十一點。
管床的護士姓吳,叫吳小枝,衛校畢業剛兩年,說話不留縫:「還沒到點。」
霍明珠把兩瓶糖水荔枝罐頭放在護士台上:「我們先跟程師傅說兩句話,不進被窩。」
吳小枝看了看罐頭,又看了看表:「十分鐘。別吵著隔壁床。」
程廣順坐在靠窗那張床上,膝蓋上攤著一塊砂紙,手裡捏著個木頭小樣。退休船匠,手上閒不住。
鄰床的老頭姓蔡,叫蔡木生,早年在船廠刷油漆,一條腿吊著牽引。
「老程,又來活了?」蔡木生把老花鏡往下推,「上回你說這木頭是官船,我信了半宿。」
「你信半宿有什麼用。」程廣順把木樣放下,「照片呢。」
葉知秋把八張照片在床桌上擺開,用搪瓷缸壓住邊角。
程廣順先看西邊那組,看了三張,手指停住。
「這個口,銅皮是往裡折的。」
陸海潮湊近:「折與不折,差在哪?」
「差在用途。」程廣順拿鉛筆在照片邊上點,「船上開口,無非三種。裝貨卸貨的,檢修伸手進去的,還有排水的。」
「您一樣一樣說。」葉知秋翻開本子。
「裝卸口,板縫到這兒必須斷開,四邊加厚框,銅皮往裡折一道包邊,怕繩子磨。」程廣順說,「釘子雙排,間距一樣密。為什麼?天天有人拽貨,稀了就松。」
蔡木生插嘴:「銅皮是防蟲蛀的。」
「防蟲也防磨。」程廣順沒理他,翻第二組,「檢修口不一樣。它開在人不常碰的地方,框子薄,銅皮只壓邊,不折。釘距稀,釘頭大小不勻,多半是後來補的。」
「排水口呢?」沈映秋問。
「排水口位置低,貼著艙底,孔小,邊沿往下斜,水才走得乾淨。」程廣順說,「銅皮收口朝外順水,周圍木頭泡得發黑,釘子少,三五枚就夠。」
陸海潮把東側那張釘痕照片推過去:「這個呢。」
程廣順看了很久,把照片舉到窗光下,又放平。
「釘距是規整的。」他說,「規整到這個份上,礁石長不出來。」
「那就是船。」陳大龍要是在這兒,准得蹦起來。陸海潮沒吭聲。
「別急。」程廣順把照片壓回缸子底下,「銅皮收口朝外,框子看不出加厚。按我這套規矩,它更像檢修口,不是裝卸口。」
「可它開在外頭。」霍明珠說。
「你怎麼知道它開在外頭?」
屋裡靜了一下。吳小枝在門口敲了敲門框,示意還剩五分鐘。
葉知秋趁這個空當把照片全收攏,重新排。
「我按三樣東西編號。」他說,「第一,水線;第二,板縫走向;第三,銅牌朝向。」
「水線是什麼,寫清楚。」陸海潮說,「將來別人看卷宗,不一定懂船。」
葉知秋在本子上寫:水線,船裝貨後吃水的那條界線,線下的板常年泡水,線上的乾濕交替。
「甲組,西側側孔,四張,編甲一至甲四。」他一張張攤開,「乙組,東側窄口,乙一至乙四。原來那套拍攝序號留底,不改。」
沈映秋一直站在床尾,這時候開口。
「貝的事,我得補一句。」
程廣順點頭:「你說。」
「孔口那七隻貝,朝向一致,我記的是聚生。」她把記錄紙鋪開,「聚生只能說明這兒有水流交換,餌料進得來。」
「礁洞也一樣?」霍明珠問。
「一樣。」沈映秋說,「背風灣外沿的石頭縫,水流順,貝照樣長一片。貝不認船,只認水。」
「所以貝不能當證據。」陸海潮說。
「不能。」她把筆帽扣上,「我寫『疑似』,不改。」
蔡木生在旁邊嘖了一聲:「姑娘這話實在。老程,你上回可沒這麼客氣。」
「我上回也沒收人兩瓶罐頭。」程廣順說。
陸海潮把描圖紙攤在膝蓋上:「程師傅,照您看,現在能定它是船艙嗎?」
「不能。」
「差什麼?」
「差另一側。」程廣順用鉛筆頭敲圖紙,「上回我就說過,看另一邊,沿板縫拍。板縫往哪走,走到哪斷,這才算數。你現在給我的是一個洞的正面,一個洞的正面能裝三種用途。」
葉知秋飛快記下:「需要沿板縫橫拍,兩側各一組。」
「還要拍銅皮收口的斷面。」程廣順說,「折不折,正面看不真,得側著照。」
霍明珠把這些列成條目,念了一遍:「不撬、不拔釘、不取貝,只加拍攝方向。」
「對。」程廣順說,「銅釘一拔,孔就散了。散了你們再說什麼都是猜。」
陸海潮心裡那點想開眼的念頭,被這幾句話按了回去。他昨天在圖上圈了兩次,圈得再快,也圈不出板縫往哪走。
「那就先拍。」他說,「架子改吊繩,人不下沙坡。」
吳小枝進來趕人,罐頭留在了護士台,程廣順硬塞回一瓶給蔡木生:「你腿吊著,吃甜的。」
葉知秋收照片,收到最後一張,程廣順忽然按住他手腕。
「乙二這張,再給我。」
照片重新舉到窗光下。老頭把老花鏡往上推,眼睛離得很近。
「不對。」他說。
「哪兒不對?」陸海潮問。
「窄口上頭這段板縫。」程廣順的鉛筆沿著照片上那道線往上描,「它是豎著走的。」
「豎著走怎麼了?」
「外舷的板,是順著水線橫著走的。」程廣順說,「一條船從船頭到船尾,板縫跟水線平行,一層壓一層。豎著走的板縫,外舷沒有。」
蔡木生把老花鏡也扶了起來:「老程,你意思是……」
程廣順沒答他,把照片翻過來又翻回去,手指壓在那道縫上。
「除非這不是船的外舷。」他說,「是船裡頭的隔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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