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舅舅的來客登記
天剛亮,沈映秋就站在陸家院門口,眼下兩團青。
「我一宿沒睡。」她說,「那三個字我想了半宿。」
陸海潮把渡口的抄紙折好,塞進上衣口袋。
「想沒用。今天去問。」
陳大龍從屋裡躥出來,手裡還攥著竹刀:「我跟著去。他要敢認,我當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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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場就幹什麼?」
「講道理。」
「你上回講道理,把人家門板講下來了。」陸海潮說,「留下磨籠口。磨不完不許上船。」
霍明珠抱著帳本出來,把三張紙攤在石桌上。
「今天只辦三件事。核來客登記,核貨物清單,核他那天晚上在哪兒。」
沈映秋點頭,手指把記錄紙的邊角捏平了又捏。
「先說清楚。」陸海潮看著她,「今天不帶定罪。誰問都是這三句,問完再吵。」
蘇建業把那輛客貨兩用車倒進院子,車斗里墊著草繩。
上車前,沈映秋忽然說:「他早年跑珠貨,用的就是沈伯年這個行名。行名不是戶口名,圈裡人認這個。」
「認的人多不多?」
「不多。可他自己在酒桌上愛提。」
霍明珠把這句記進本子,筆尖頓了頓。
瀾灣市工藝美術公司在一條老街上,兩層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
門衛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岑,叫岑廣福,套著藍布袖套,桌上一本厚登記簿壓得平平整整。
「姓名、單位、事由,一樣不能少。」他把鋼筆推過來,「字寫清楚,我不認草書。」
蘇建業老老實實寫。老頭湊近看了半天。
「事由寫『核帳』?核什麼帳?」
「核一顆珠子的帳。」
「一顆珠子四個人來核。」岑廣福把筆帽扣上,「你們這珠子金貴。」
採購科在二樓東頭。沈紹康正撥算盤,桌角壓著一疊庫存表,最上面那張寫著積壓珠貨三千二百餘元。
看見外甥女進門,他把算盤往邊上一推。
「映秋,你怎麼……」
「七月十六那天夜裡十一點四十,你在哪。」沈映秋沒坐。
沈紹康的手停在算盤珠上。
「你這話說得,我犯什麼事了?」
陸海潮把抄紙放到桌上,壓平。
「灣口車渡的登記本。輕卡,嵐港牌,事由收珠貨,姓名沈伯年。」
屋裡靜了幾秒。沈紹康把紙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這不是我。」他抬頭,「我那天在瀾灣招待所住著,陪客戶看貨。住宿票、門市值班簽字都在。」
他拉開抽屜,翻出一疊差旅單據,抽了兩張推過來。
「十六號夜裡我在二樓跟老客對珠,談到十二點多。值班的老曲給我送過一壺開水,你去問他。」
霍明珠把票號、日期、房號一一記下。
「公司的車呢?」
「就一輛舊嘎斯,那天拉展櫃去展銷會了,第二天才回。」沈紹康說,「輕卡我們租不起。」
沈映秋站著沒動,肩膀慢慢松下來一點。
「那你告訴我,誰知道你這個行名。」
沈紹康沒馬上答。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又放下。
「上個月來過兩個人。」
「什麼人。」
「說要採購天然珠貝,量大,配首飾出口。」沈紹康說,「我這庫存壓了半年,回款催得緊,獎金都發不下來。我以為是條路。」
陸海潮把本子翻開:「姓名,單位。」
「留的是化名,叫程德海。我一聽就知道不是真名,可這年頭做珠貨的,十個有八個用行名,我沒多想。」
「單位呢?」
「他給了一張介紹信。」
那年頭出門辦事,介紹信就是通行紙。單位蓋章,寫明來人身份和事由,沒這張紙,旅館不給住,門市部不給提貨。
沈紹康從鐵皮夾子裡抽出那張紙,攤在桌上。
紙邊發黃,格式是前幾年的老樣式,編號手寫,紅章的邊角糊成一團,看不出全名,只認出「瀾灣」和「器材」幾個字。
「章不清,你也收?」霍明珠問。
「他說不著急提貨,先看貨樣。」沈紹康聲音低下去,「我就沒細看。」
沈映秋伸手把紙搶過去,看了一遍,手抖起來。
「他們問什麼了。」
「問產地。問哪片海出珠母貝,問有沒有老貝群。」
「你怎麼說的。」
沈紹康沉默了一會兒。
「我說背風灣外沿有。我還說,我外甥女在那邊做技術記錄,認得准。」
沈映秋往後退了半步,撞在椅背上。
「你拿我的名字去拉買賣?」
「我想著一條線上的,說出去人家才信……」
「我去年為什麼不進你的門市,你今天明白了沒有!」
「映秋。」陸海潮開口,「先記完。」
霍明珠把來客登記簿要了過來。翻開那頁,日期、化名、單位一欄寫著器材修配廠,工作證號那一格空著,事由寫「洽購珠貝」。
「貨物清單呢?」
「沒開。」沈紹康說,「他們沒下單,只留了這張信,說下次帶樣品款來。」
陸海潮把清單簿從頭翻到尾,確實沒有這筆。
「也就是說,他們花兩塊錢車費,從你這兒拿走了一個地名。」
沈紹康的臉漲紅了。
「我……我真不知道他們是幹這個的。」
「我信你不知道。」陸海潮說,「但話是你說的。這句得寫下來。」
蘇建業鋪紙,一條條記:何日何人來、留何名、問何事、答何話。沈紹康看完,簽字,按手印。
「往後規矩改一條。」陸海潮把紙吹乾,「誰問產地,一律不答。技術記錄跟採購分開走,你的報價單上不許再出現她的名字。」
「行。」沈紹康點頭,「我這就跟科里說,寫份情況說明蓋章。」
沈映秋背過身站著,沒看她舅舅。
霍明珠把那張介紹信舉到窗光下,忽然翻了過來。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鉛筆字,五個數字。
「電話號碼。」她說,「市裡的號。」
陸海潮看向沈紹康:「借電話。」
沈紹康把桌上那台黑色手搖話機推過來,自己抓起搖柄搖了兩圈。
等了半分多鐘,那頭有人接。
「喂,瀾灣水產儲運倉庫。」
陸海潮把紙攤平:「同志,我這兒有張介紹信,想核一下你們單位的人。」
「哪個單位?我們這兒是倉庫,只管收貨出貨。」
「信上寫的是器材修配廠。」
「那你打錯了。」
「我還沒說完。」陸海潮說,「我想問,最近有沒有人從你們這邊出去,打聽背風灣外沿東側沙坡的事。」
那頭沒聲了。
緊接著,聽筒里咔的一聲,忙音直響。
沈紹康握著搖柄,愣在桌邊。
「他掛了。」
「他掛得挺快。」陸海潮把聽筒放回去,「比咱們灣里那位岑大爺扣筆帽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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