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新割的繩子
暗房紅燈還沒關,陸海潮把那張照片扣在桌面上。
「停工。從今天起,誰也不許下水。」
陳大龍嗓門先竄上來:「那半枚銅牌還在泥里躺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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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牌躺了上百年,不差這幾天。」陸海潮說,「繩子是新的。昨天沒有,今天有,有人比咱們勤快。」
老孟把草圖卷好,塞進油紙袋。
「停得對。水底多一根繩,就是多一隻手。誰知道那隻手摸過哪兒。」
葉知秋的筆停在半空:「停工報告怎麼寫?」
「照實寫。外圍拍攝完畢,發現不明新割尼龍繩,疑有外人進入作業區。」
「寫疑似,站里要問依據。」
「依據就是照片。」陸海潮說,「再加一句,先保護現場,架子暫時不下。」
陳大龍還在琢磨那根繩:「尼龍繩到底金貴在哪兒?」
冼阿九伸出三根手指頭:「化學絲抽的,比棕繩貴三倍。泡半年不起毛。我們使棕繩,三個月就得換。」
「那買得起的,就不是打魚的。」方大勇說。
「打魚的也買。」冼阿九說,「買了捨不得往水裡扔。」
屋裡幾個人都笑了一聲,笑完誰也沒接話。
陸海潮把人手分了三路。
蘇建業去附近漁排和碼頭,核對近三日的出船時間,一條不許漏。
冼阿九去叫齊三家養殖戶,逐戶查繩,每戶寫明最後一次巡排的時辰。
霍明珠走電話,問南港的飯店和運輸口子,有沒有人突然買潛水傢伙。
「潛水傢伙指什麼?」陳大龍問。
「膠鞋、供氣管、膠片。」霍明珠合上本子,「膠鞋是潛水員套腳防割的,膠管接船上氣泵往水下送氣,膠片是水下相機使的膠捲。」
「這三樣湊一塊兒,就是要下水。」老孟說。
「對。」陸海潮說,「咱們不猜人,先猜他要幹什麼。」
晌午,冼阿九的棚屋裡擠了三戶人。
梁有財先報:「昨兒下午申時巡的,外排兩根主繩都摸過,沒傷。」
邱廣順掰著指頭算:「前天傍晚。我記不清時辰,可我那天賣完貝回來才巡的,賣貝的單據上有鐘點。」
「單據留著沒有?」
「留著,我這就回去拿。」
輪到何滿倉,他搓了半天手。
「我三天沒巡。娃發燒,我在鎮上衛生院守了兩夜。」
冼阿九臉就沉了:「三天?外排你也不看一眼?」
「我看了一眼,遠遠看的,沒划過去。」
陸海潮沒催他,只說:「現在去看。我們幾個陪你。」
竹排劃到何家外沿,方大勇伸手一撈,撈起一截繩頭。
棕繩斷口齊齊的,斷處往上接了一段新繩,接口用白線扎得緊緊實實。
「這不是我接的。」何滿倉聲音都變了,「我使的是麻線,扎完留三寸毛頭。」
冼阿九捏著那個接口翻來覆去看。
「扎口剪得齊,一點毛不留。這不是我們灣里的手法。」
「棕繩斷了,拿新繩接上,圖什麼?」梁有財問。
「圖你看不出來。」老孟說,「斷口不換新繩,你三天後一看就知道被人動過。接上了,你反倒以為自家繩還好著。」
何滿倉蹲在排上,半天沒起來。
陸海潮讓人把這段繩連接口一起剪下,裝麻袋,寫明位置、水深、經手人。
三戶各自在紙上寫了最後巡排時辰,按手印。何滿倉寫「三日未巡」,筆抖得字都歪。
「照實寫就行。」陸海潮說,「寫清楚,往後才說得清是誰的錯。」
下午,村公所那台手搖電話就沒歇過。
霍明珠先撥南港華僑友誼飯店,找採購許曼青。
許曼青回得乾脆:飯店後廚只用冰鮮,沒人買過膠管,倒是有個跑外地的問過有沒有大鮑。
電話剛放下,鈴又響,是海味商邵福來。
「陸老闆,上回那三隻大鮑的客,還想再要三隻,你先給我留著,錢後天到。」
霍明珠按住話筒,看了陸海潮一眼。
陸海潮搖頭。
「邵老闆,規矩沒改。」霍明珠說,「客人確認了才算單,沒確認的貨不預留,我們也不替人等。」
「三天都等不了?」
「等不了。貨是活的,多養一天多一天風險。」
邵福來在那頭嘆口氣,掛了。
陳大龍在門口小聲嘀咕:「又是錢不掙。」
「掙的是能落袋的錢。」陸海潮說,「替人等出來的,多半是爛帳。」
第二個電話撥去南港漁需門市部。
接電話的是售貨員韋秀蘭,在這家門市部賣了七年潛水膠鞋和供氣管,誰買什麼她心裡有本帳。
「前天下午有兩個人來,膠鞋買了兩雙,四十二碼。供氣管要二十米,還嫌短。」
霍明珠筆尖一頓:「還問了什麼?」
「問有沒有水下相機使的膠片。我們這兒不賣那個,我讓他們去照相器材門市部。」
「留單位了嗎?」
「留了。說要發票回單位報,寫的是工藝美術公司。」
「哪個市的?」
「他沒說市,只說工藝美術公司。我們這兒開票不管抬頭,誰交錢給誰開。」
霍明珠把這幾句一字不落記下來,末了問:「人什麼樣?」
「一個瘦高,戴眼鏡。另一個矮壯,說話帶外地口音,手上有個疤。」
電話掛了,屋裡靜了一會兒。
沈映秋站在門邊,手裡的記錄紙捏出了褶。
「工藝美術公司。」她說。
「重名的多。」陸海潮說,「先不下結論。」
天擦黑,蘇建業騎著偏三輪迴來,車斗裡帶著一身土。
「漁排都對過了。近三天出船的,三戶加兩條收鮮的,時辰都能咬上,沒人夜裡進過灣。」
「碼頭呢?」
「灣口那個車渡有登記本。」蘇建業從懷裡掏出抄紙,「機動車上擺渡船,得寫車牌、姓名、單位、事由,值班的老譚記了十幾年,一筆不落。」
老譚叫譚水生,六十出頭,在灣口渡口守了半輩子,眼睛花,字寫得比誰都工整。
「昨兒夜裡幾點?」陸海潮問。
「十一點四十。一輛輕卡,掛嵐港牌,外地車。」
「事由寫的什麼?」
「收珠貨。」
屋裡沒人說話。陸海潮把抄紙接過來,湊到煤油燈底下。
姓名那一欄,三個字寫得清清楚楚。
沈伯年。
沈映秋一步跨過來,看清了那三個字,臉色一下白了。
「這不是我舅舅的名字。」她聲音發緊,「這是他早年做珠貨的行名。」
「知道的人多不多?」
「不多。」她說,「連我,都是去年才知道的。」
陸海潮把抄紙壓平,壓在桌上那本採購單旁邊。
單子上,採購經手人那一格,簽的正是沈紹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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