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泥里那半枚不許碰

  陳大龍的手還搭在承重繩上,指頭一動一動。

  「我下去摸一下邊,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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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孟把記錄板塞進他懷裡:「抱著。你摸一下,它挪半寸,回頭誰說得清它原先躺在哪兒?」

  「我不使勁。」

  「上回你也說不使勁,一隻鮑魚讓你鏟破了相,六塊錢飛了。」

  趙猛在旁邊補了一句:「那是六塊。這回是國寶,把你論斤賣了都不夠。」

  陳大龍閉嘴了,抱著記錄板站到舷邊去。

  葉知秋蹲在甲板上寫字,筆尖壓得紙背發亮。他是縣文物站的技術員,出門帶三支筆,兩支備用。

  「東側沙坡外沿,架腳位置,水深十二米二。泥面塌落一塊,露出半枚銅牌,未觸動。」

  他抬頭問水下電話:「方師傅,塌那塊多大?」

  「臉盆口那麼大,邊上還掛著濕泥。」

  「銅牌露出多少?」

  「一半多點,斜邊朝上,刻痕在左上角。」

  葉知秋記完,又補一行:「第三張用偏光鏡,其餘三張常規。」

  霍明珠湊過來看:「偏光鏡是什麼金貴東西?」

  「一塊能轉的深色玻璃,擰到合適角度,銅面上的反光就壓下去了,刻痕才看得清。」葉知秋說,「省站借的,全站就一塊,我押了工作證。」

  「那你可得記清楚,丟了我賠不起。」霍明珠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偏光鏡借用,責任葉。

  葉知秋把相機卸下來,連膠捲裝進黑紙袋,塞進鐵盒,貼封條,簽名寫日期。

  「這卷誰也別開。回縣裡暗房我自己洗,洗完當著大家的面拆封。」

  霍明珠伸手:「再簽兩個名,我一個,沈技術員一個。」

  沈映秋簽完,把筆遞迴去:「泥我也得記。銅牌邊上那圈貝,七隻,我按上回的編號往下排。」

  「泥有什麼好記的?」陳大龍探頭。

  「泥分兩層。」沈映秋說,「上頭一層浮沙,黃的,一腳就散。底下青灰色,硬,指甲掐得動,掐不散。」

  「這說明什麼?」

  「說明銅牌不是今天掉下去的。浮沙是新蓋的,硬泥是老底。今天塌的是硬泥的邊,水沖開的。」

  老孟點頭:「寫清楚。別寫『疑似』,這個你看得准。」

  陸海潮一直沒吭聲,右眼盯著草圖,左眼閉著。


  霍明珠看了他一眼,把懷表往兜里一收:「今天不開?」

  「不開。眼睛是留著看帳本的。」陸海潮說,「這半枚銅牌,用量就夠。」

  老孟把鉛筆往耳朵上一夾:「怎麼量?」

  「兩處銅牌,各自把鉛錘放到正上方,水面系浮子。量兩個浮子的距離,再拿羅盤打方位。」

  「繩會偏。」

  「偏多少我量多少,折回去。」

  張鐵柱在機艙里應了一聲,主機頂著流,船身穩住。冼阿九站在船頭看水,抬手往北一指。

  「這股流貼著礁根往東兜,你們的繩要往北飄,飄半尺上下。」

  趙猛放錘。十二斤的鉛錘,測繩每一米打一個結,放到手上一沉,繩就繃住了。

  「到底。」

  「繩角多少?」老孟拿量角板貼上去。

  「十四度。」

  老孟在紙上算,算完抬頭:「水深十二米二,斜出三米一。方大勇,銅牌在你左手還是右手?」

  電話里回:「左手,一臂半。」

  「再放。」

  第二隻浮子系在東側,白色的。第一處系紅的。兩隻浮子在水面上一晃一晃,中間隔著大半條船。

  蘇建業拿鋼捲尺量,量了兩遍,報數:「九米六。」

  「方位?」

  陸海潮把羅盤擺在船頭木板上,等針停穩,對著岸上兩處岬角校了一遍。

  「東偏南十七度。」

  老孟把數填進圖裡,分規一紮,臉色就變了。

  「不對。木構到側孔是六米三,側孔到這半枚是九米六,三點不在一條線上,中間折了個角。」

  葉知秋湊過來:「折角多少?」

  「三十來度。」老孟敲圖,「船要是直的,這三處該順著一條邊排。現在它拐彎了。」

  陳大龍忍不住了:「那不就是兩條船?」

  「也可能是同一條船的兩個艙。」老孟說,「官船分艙,隔板上打記號,銅牌釘在板縫上,一艙一塊。」

  沈映秋搖頭:「我不懂船。可孔口那圈貝,七隻都長在同一個朝向上,水流是一個方向。要是隔著艙板,貝該長得不一樣。」

  「隔艙也可能通水。」葉知秋說,「程老上回講過,那種側孔不一定是裝貨口,說不準是排水、檢修用的。」

  「那就三種。」陸海潮拿筆在圖上圈了三處,「一,船身分艙的記號;二,側邊裝卸口;三,壓根不是船,是當年有人在水路上釘的標記。」


  冼阿九聽到第三種,手一抖,銅扣差點掉進海里。

  「我爹說,這條溝老輩人叫『候令溝』。船進來不能往裡走,得停在外頭等號令。」

  「等誰的號令?」

  「不知道。我爹也不知道,他就知道不能進。」

  老孟把三種可能一條條寫下來,每條後頭都綴了兩個字:待查。

  「今天誰也不許說死。誰說死了我把誰的嘴縫上。」

  陳大龍小聲嘀咕:「那我這嘴今天算是白長了。」

  「你嘴本來就不長在該長的地方。」趙猛說。

  梁有財在竹排上喊:「收工沒有?我這邊潮要換了。」

  「收。」陸海潮說,「今天停工,看護費照半個工算。」

  梁有財這才把篙插進泥里,臉上有了笑模樣:「半個工也是錢,你們這幫人做事講究。」

  邱廣順檢查完自家主繩,跑過來在單子上按手印,按完還抹了抹紙角。

  「下回你們再來,提前一天說。我好把外頭那兩籠挪一挪。」

  「挪不挪得看老孟。」陸海潮說,「他說不能挪,你挪了我賠不起。」

  架子提上來,魏永順拿淡水沖了一遍,擦乾,上油,裝箱。

  「泥里那半枚,」他一邊擰螺母一邊說,「真跟原先那半塊是一對?」

  「不知道。」陸海潮說,「得看照片。」

  第二天下午,縣文物站暗房。

  紅燈泡吊在頭頂,屋裡一股醋酸味。葉知秋把封條當眾撕開,霍明珠和沈映秋在門口簽字。

  搪瓷盤裡藥水晃著,相紙一張張浮出影子。

  第三張是偏光的那張。銅面反光被壓掉了,刻痕清清楚楚,左上角一個「水」字,旁邊一道淺槽。

  沈映秋拿放大鏡貼上去,看了半分鐘,忽然直起腰。

  「邊緣有孔。」

  「哪兒?」葉知秋湊過去。

  「右下角,斜邊往裡兩分。穿孔,孔口還開了槽。」她把冼阿九那枚舊銅扣擺在照片邊上,「跟這個一模一樣。跟側孔那半塊的孔,也一模一樣。」

  葉知秋聲音都變了:「同源的?」

  「我不敢寫。」沈映秋說,「我只能寫:兩處銅牌邊緣穿孔形制相同。」

  老孟在後頭咳了一聲:「這就夠了。從『疑似結構』,挪到『有分區記號的人工遺存』,這一步不小。」

  屋裡沒人接話。沈映秋的放大鏡卻沒挪開,反而往照片右下角又移了移。


  「等等。」

  「又怎麼了?」陸海潮問。

  「這兒有根繩。」

  她把照片端到紅燈下。銅牌斜邊外側的泥面上,橫著一條繩,白色,指頭粗,斷口齊齊的,纖維還翻著毛。

  「尼龍繩。」沈映秋說,「繩身上一點附著物都沒長,斷口發白。」

  冼阿九擠過來看了一眼,臉就白了。

  「我們這片沒人使尼龍繩。貴。使棕繩、麻繩,泡三個月就長毛。」

  「新割的。」方大勇在後頭說,「割斷不超過幾天,泡久了斷口就發黑了。」

  暗房裡只剩下藥水晃動的聲音。

  陸海潮把照片接過來,看了很久,才開口。

  「昨天我們下去的時候,那根繩還沒在那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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