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掙回來的錢照亮海底
老孟的鉛筆停在折角上,陳大龍端著空碗湊過來。
「做記號的人,還給咱留了條進門的路?」
「也可能留的是修補位置。」老孟把圖紙挪開,「你碗底滴湯,再滴兩下,我得重新畫。」
陳大龍趕緊收碗:「這湯貴,擦掉可惜。」
灶房裡,陳老實掀開鍋蓋,雞湯的熱氣直往窗外跑。傷鮑切去破損處,剩下的洗淨,早早放進鍋里煨著。
陸小禾捧著飯碗站在門邊,已經問了三遍能不能吃。
「你哥的錢數清了,你的湯也燉好了。」
陳老實舀起一勺,先撇去浮油,再給陸長根盛滿。
陸長根嘗了一口,放下勺子:「這麼好的東西,傷了就賣不出去?」
「能賣,也得明說傷在哪兒。」
陸海潮把雞腿夾給小禾:「咱們自己吃,省得大龍惦記一下午。」
陳大龍沒接這話,從凳子底下拎出個紙包,往父親腳邊一放。
「試試。鎮上買的,膠底,走碼頭不打滑。」
陳老實擦淨手,拆開紙,瞧見鞋底還貼著價簽。
「舊鞋補補還能穿,你亂花什麼錢?」
「上回補完,鞋底留在棧橋上,你人走回來了,還補?」
桌邊的人都笑了。陳老實抬腳作勢要踢,鞋卻已經往腳上套了。
魏永順喝完湯,把領到的工錢分成兩份,小的放進工具袋,大的塞進襯衣內兜。
陳大龍問他留那麼點夠幹什麼。
「買砂紙。其餘交家裡,我娘還等著扯布。」
「你不藏兩塊?」
魏永順瞥他一眼:「藏了讓我爹翻出來,還得白挨頓罵。我又不缺這道工序。」
飯吃到一半,冼阿九來了,手裡捏著張折好的紙,進門先找燈。
「月娥的通知到了!讓她月底去考試!」
小禾趕忙讓出凳子。冼阿九坐下,將紙鋪平,指著下頭兩個字問:「這裡,是不是說還得帶照片?」
霍明珠接過來看:「對。准考通知只准她進考場,考過了還得等錄取。」
「我知道,不是領了紙就發工錢。」
冼阿九笑得合不攏嘴:「她娘把通知夾進餅乾盒,月娥又拿出來,說別沾了糖。」
陸海潮給他盛湯:「你先吃。回去告訴她,題照做,別光顧著看通知。」
桌上熱鬧散去,霍明珠才把算盤取出來。
本趟淨餘三百五十八塊二,去向午後已經定好。她翻開勘查帳,在新增的一百二十元下面劃了道線。
「這一百二,單獨列本次複測。先報九十二塊,餘下二十八備用,用不著就退回勘查錢。」
陸海潮坐到她身邊:「九十二都算什麼?」
「船油三十二,記錄和帶路勞務四十二,描圖、紙帶、複製材料十八。」
霍明珠將紙推過去:「不買新傢伙,不動周轉金。」
「夠用就照這個辦。若海況不行,沒燒完的油留著,別為了花齊這筆錢多跑一圈。」
她提筆寫上,又看了他一眼。
「你的眼睛也不在預算里,別拿來添。」
陸海潮笑了:「這個添進去,你還得嫌貴。」
第二天,兩人帶著草圖去了文物站。
青年技術員葉知秋攤開上回的水下照片,把兩枚銅釘的位置補進去,又請老孟標出方大勇當時站的位置。
老孟沒急著連線,先拿尺子核距離。
「這張是水下手畫的,只能作大概位置。別按紙上一寸,當成海底一丈。」
葉知秋換了張描圖紙。描圖紙薄,鋪上去能看清底下的線,方便把幾份記錄疊著比較。
包銅木構、照片裡的連續鐵件、兩枚銅釘,逐項落到紙上。
霍明珠壓著紙角,問:「能接到舊測線上嗎?」
「方向能接,距離還差一截。」
老孟將殘缺測點表擺過來:「這裡少了一頁,不能拿咱們想出來的數往裡填。」
葉知秋點頭,把原先準備連實的線改成斷續短線。
「先記疑似相連。銅釘露頭,不代表整塊硬面都屬於船。」
陸海潮看著三份圖:「下回只測外圍,看看硬面到底朝哪邊走。能確認一段,算一段。」
站里收下補充材料,出具收件憑據。葉知秋另抄了隨船記錄要求,約好海況轉穩再走。
接下來兩天,灣外風浪沒停,船留在港里。
陳大龍修磨竹籠,趙猛晾曬軟網袋,魏永順來把淺箱洗淨收好。沒貨要送,氣泵也拆下擦乾,免得擱潮了再壞。
邵福來托人捎來一張條子,說許家壽飯吃得滿意,往後有大鮑可以問他。
條子末尾卻多寫了一句,請先替他留貨。
陸海潮在背面回了話:可以先問,價錢數量未定,不留活貨等人。
蘇建業看完笑了:「這句還真不能省。留三天,鮑魚吃住都得找你。」
洪啟生那邊也回了話,下回有合檔貨再聯繫,沒定宴席前不報整批數量。
陸海潮將兩張便條夾進客戶本。舊單結清了,新單還沒來,船上的錢不用等誰一句口頭答應。
第四天清晨,老孟到院門口叫人。
「外灣浪退了,午前能測一趟。只跑南邊外圍。」
冼阿九提前去找三家養殖戶說明路線,仍由梁有財在排邊看著。借道時限補在舊紙後面,主繩和橫纜都不許碰。
船離港後,葉知秋坐在艙門旁記時,霍明珠把懷表放到手邊。
陸海潮望著水面,沒有急著開眼。
老孟先放下鉛錘,方大勇盯著測深儀紙帶,兩人對過水深,才把船停在南側硬礁外。
「第一點十米八,往外半丈十二米一。」
方大勇報完,葉知秋在紙上點下記號。
再換一處,鉛錘落下去,繩上忽然傳來輕微刮擦。老孟抬手叫停,將繩往外送了些,換方向提回。
鉛塊側面多了道新擦痕。
陳大龍伸頭看:「底下有鐵?」
「硬石也能刮,別見道印就往寶貝上算。」
老孟讓他收好鉛塊,又把這一處圈進避讓區。
陸海潮看過紙帶:「我看一遍。只認硬面方向,不追裡面。」
霍明珠按住懷表:「眼澀就停,別等我催。」
左眼金環轉動,渾水下的礁面逐漸清楚。
兩枚銅釘仍露著頭,釘下的硬面朝北斜伸,過了薄沙區還沒斷。更深處,兩團暗金光被同一段狹長輪廓連在一起。
陸海潮抬手,沿船舷外指了個方向。
「老孟,銅釘往這邊延,不朝舊圖那處折角。」
老孟立刻挪動分規,葉知秋跟著補線。
「二十秒。」霍明珠報時。
陸海潮正要收眼,視線掃過硬面側緣,忽然看見一列小型紅光。
它們挨得近,沿著窄處排開,和外礁散養的鮑魚位置不同。
陳大龍見他停住,立刻把手裡的竹籠放下。
「又有能賣錢的?」
「先別拿籠,這裡沒有試過回收線。」
陸海潮想辨清那列紅光,眼眶已經發澀。他沒有再向泥層里追,只把視線移向紅光外緣。
沙下露出一個半掩的側孔,紅光全聚在孔內。
孔邊嵌著塊銅牌,泥沙壓住大半,僅露出半個刻字。
霍明珠剛報出二十七秒,陸海潮便閉上左眼,伸手要來鉛筆。
「葉同志,在硬面右側加個記號。那裡有孔,孔邊有銅牌。」
陳大龍趕緊湊近草圖:「牌上寫的什麼?」
陸海潮在側孔旁點下一筆。
「只露半個字。今天看到這裡,先把位置記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