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銅箍後面不是一根木頭
陸海潮接過測深紙帶,沒有急著點頭。
「相機能拍,人的位置能不能站穩?」
老孟在草圖上點了兩處:「方大勇停在外沿石坪,離木構還有一段。燈掛船側,不往洞裡送,拍不到的地方就不拍。」
陳大龍湊過來:「花這趟油錢,只拍幾張木頭?」
「你那趟運蝦,光養水就折騰半宿。海底的東西,更不能趕著辦。」
陸海潮把紙帶還給老孟,叫蘇建業留下回款單,先將車租、水箱和工錢結清。
這次不動風險備用金,只從回款結餘里支拍攝費用。膠捲、洗印、燃油分開記,沒用上的還回帳袋。
霍明珠翻了翻本子:「相機借現成的,防水殼也有。膠捲可不便宜,別讓大龍拿著拍他那隻竹籠。」
「籠子有什麼好拍的?」
陳大龍停了停,又問:「能給我拍張站船頭的嗎?我爹還沒見過我正經幹活。」
「那得等你把空水箱刷完。」
次日上午,陸海潮帶著原先的報備回執去了縣文物站,補交外圍拍攝點位、下水人數和停止作業條件。
馮啟明核對草圖,叫來一個扎短辮的姑娘。
「葉知秋,站里的青年技術員,學過木構測繪。她跟船記錄,回來整理照片。」
葉知秋二十來歲,抱著硬皮記錄夾,先問拍攝距離,又問有沒有刻度參照。
「尺子放在畫面里,就能估木件大小。」她解釋道。
「尺子不能靠木構。」陸海潮指著圖,「人也不能進去量。」
「放在外圍石坪上,用已知距離估算,誤差註明。我不是去拆梁驗料的。」
到了碼頭,她看見老孟把停工條件又念了一遍,便在記錄夾上添了一行。
「流況和撤人聽孟師傅判斷,我只負責記錄,不指揮潛水。」
老孟看了她一眼:「這話先說好,省得下去半截,上頭又要補拍。」
「拍糊了算我的,不能讓人多待。」
午後,船駛到背風灣外沿。
梁有財照約在排筏邊看護,冼阿九登船帶路。老孟先放軟木浮子,確認水流,再讓方大勇檢查供氣管和回收繩。
葉知秋想靠船沿看刻度,船身一晃,她趕緊扶住艙門。
陳大龍給她搬來矮凳:「坐這兒記。你手裡的字,比我劃的直多了,別掉水裡。」
「我現在也未必寫得直。」
葉知秋坐穩後把記錄夾抵在膝上,抬頭問老孟:「這趟還有多久才能下水?」
「等浮子走緩。鐘錶只能幫著看,不能替水流作主。」
她點頭,把剛寫的預計時刻划去,改成「待測流確認」。
方大勇拿出裝著相機的防水殼,對著空處試按。透明殼裡能看到快門動作,封口膠圈也重新摸了一遍。
水下燈掛在船側支架上,燈罩只朝外沿石坪。
張鐵柱想再調低些,老孟抬手攔住:「夠照人和木構邊緣就行,燈線不進缺口。」
陸海潮站到背流一側,霍明珠已經打開懷表。
「今天只看露頭,別惦記後頭的東西。」
「我知道,三十秒內。」
金環在左眼底轉動,水下石脊和淤泥逐層顯出。
包銅木件仍斜插在原處,銅皮卷邊下夾著兩截舊繩。左側有片松泥,方大勇若從那裡挪過去,腳蹼一帶就會遮住拍攝位置。
更往裡,暗金光暈沿著泥層延伸。
陸海潮壓住繼續查看的念頭,只記外沿。
「石坪右邊能停,左邊別踩。回收繩從白標外繞,銅皮下頭有舊繩,不能掛住。」
霍明珠報出二十六秒時,他主動合眼,拿鉛筆在圖上補了兩筆。
眼眶沒有發澀,他仍坐回艙口喝水。
陳大龍望著缺口:「不再瞧瞧裡頭?」
「再瞧就想進去。今天帶的是相機,不是起重架。」
老孟確認平潮後,方大勇沿導繩下水,在外圍石坪停住。
他先拍全貌,再換角度拍銅箍、木件接口和露出的鐵件。參照尺始終留在石坪上,由他扶穩,沒往木構上搭。
第二組照片拍到一半,燈下忽然揚起一團泥。
葉知秋握住鉛筆,沒出聲催問。
方大勇停下動作,等泥散開,換了半步位置。老孟盯著浮子和供氣管,直到水下傳來約定的報安信號,才鬆開扶在船沿上的手。
預定張數還差兩張,外側浮子已經偏轉。
老孟立即發出撤回信號。
葉知秋看著記錄表上的空格,把筆停住,沒有要求補拍。等方大勇上船,她先遞來干布,隨後才問清每張照片的方向。
「後頭有橫木,我沒湊近。」
方大勇解下相機殼:「鐵件露得不多,有些被泥壓著,拍出來未必清楚。」
「拍到多少記多少,空的地方不能靠猜補。」
葉知秋檢查殼內沒有進水,把整卷膠片取出,裝進寫好編號的鐵筒。
冼阿九一直蹲在旁邊,聽見鐵件二字,忍不住問:「有沒有帶孔的?我交上去那個銅扣,孔就是長的。」
「等洗出來再比。」葉知秋合上鐵筒,「你說的孔朝哪頭,先幫我畫下來。」
冼阿九拿筆犯難,乾脆在木板上擺了兩枚墊圈,又添一截繩頭。葉知秋看明白後畫進本子,請他在旁邊按印確認。
返航時,陳大龍終於提起拍照的事。
葉知秋晃了晃空相機:「膠捲拍完了。」
「我水箱都刷了!」
「刷得挺乾淨,下回再刷。」
趙猛笑得端不住茶缸,陳大龍扭頭去收纜繩,嘴裡念叨這活越干越不划算。
第二天下午,照片從縣裡的照相館取回。
文物站工作間裡擺著放大鏡、直尺和描圖紙。陸海潮沒急著上手,先等葉知秋按編號排好,再把老孟叫到燈下。
第一張只能看見銅皮和斜插的木件。
第二張從側面拍入,後方露出一根橫木,接合處還留著鐵件。第三張的光稍暗,卻能看出再後方仍有木件相連。
陳大龍盯著照片,先前那點玩笑心思沒了。
「不是水裡漂來一根舊梁?」
葉知秋拿描圖紙蓋住照片,沿能看清的邊緣描線。
「獨立舊梁很難帶著這些連接件一起落在這裡。它後方還有規則相連的橫木,接口也不是隨便堆上的。」
陸海潮看著圖上的線,想起泥層下延伸的暗金光暈。
金光不是只圍著露頭那一截,可這句話不能拿來當證據。
「能認成船上的東西嗎?」
「不能。船體、舊水工木架,甚至後來坍落的構築物,都要繼續核對。只憑這幾張局部照片,定不了。」
老孟點點頭:「先把它連著什麼弄明白,比急著叫船強。」
葉知秋取出舊銅扣的登記照片,與第四張水下照片並排。
那處鐵件邊上露出一個穿孔件,開槽形狀與銅扣相近,但附著物遮住了部分邊緣,尺寸也無法準確換算。
她在記錄里寫下「列為對照項」,沒有寫同源。
陸海潮把支出單遞給霍明珠收好,自己拿過舊圖,在缺頁測線原本應延伸的位置做了新記號。
這一趟沒撬木頭,沒起一件東西,終於拍到了木構後方的連接部分。
葉知秋又翻回第三張,拿直尺壓住照片下沿。
「孟師傅,橫木下方這些鐵件並不雜亂,它們沿同一個方向連續排列。」
老孟放下茶缸,立刻從紅五星鐵盒裡取出了那張缺頁的測點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