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四隻龍蝦六百塊
次日上午,陸海潮走進德豐酒家,先聽見算盤響。
靠窗的八仙桌旁,黃世昌正攤著幾張彩色照片。一名短髮女人把帳本推到他面前,鋼筆帽敲了敲其中一行。
「酒錢剛添過,蝦錢又要往上加。你請的是四桌客人,不是請人來搬咱們的錢櫃。」
梁紹鈞趕緊介紹:「這位潘桂芳,跟黃老闆合夥十多年了。這回宴席的錢歸她管,黃老闆說買,得潘姐點頭才算數。」
黃世昌招呼眾人落座:「她管錢,我管挨說。先看貨樣,別急著給我判賠。」
陸海潮拉開椅子。蘇建業坐到旁邊,取出本子,霍明珠則將皮包放在膝上,沒有替他開口。
照片上是一隻擺在搪瓷盤裡的大青龍蝦,長須完整,腹部壓著折起的紅紙,旁邊放了木尺。
陸海潮拿起來,看過背殼,又看尾扇。
「這是出水以後拍的?有稱重記錄沒有?」
「前年收的,四斤二兩。」黃世昌遞來另一張,「我想要這個品相。四桌擺出去,不能這桌大,那桌小得找不著。」
「照片能看外形,看不出送來時還有多少精神。你這隻蝦左側第二條步足收著,是活著拍的,還是煮前拍的?」
黃世昌伸手取回照片,轉著看了兩眼。
「活著拍的。那條腿運輸時傷了,後來落掉了。你眼夠細,這也瞧見了。」
「前回賣魚,嘴邊擦破點皮,少收二十二塊。再不看細,回去得讓人給我上課。」
梁紹鈞端起茶杯笑,霍明珠卻把照片轉正:「少收的錢倒記得清楚,買粗布花了多少也別漏帳。」
潘桂芳翻開帳本:「既然都講實在話,我也把數說在前面。四隻蝦,六百塊封頂,不能到了門口再說多出來的零頭也得收。」
黃世昌挪了挪茶杯:「四隻大蝦,六百怕是緊了些。」
「緊就少擺。菜還沒吃,先把下月鋪租吃進去,你晚上睡不睡?」
陸海潮將照片放回桌上:「潘姐這筆帳沒錯。先定上限,我也知道什麼貨值得運,省得活物跟著跑冤枉路。」
潘桂芳這才停下撥算盤的手:「那你說,六百塊能辦到什麼程度?」
「三斤至五斤,須腳齊全、尾扇無傷、活性過關,每斤三十八元。這裡的活性,就是翻動尾部有力,觸碰會收足,不收趴著不動的。」
黃世昌抬起頭:「四隻都得在四斤上下。」
「這個我不包。海里有貨,嘴上不能包。四隻是目標,兩隻是最低成單量,兩隻以下,這單取消。」
潘桂芳在帳本上算了一遍:「四隻各四斤,六百零八,已經過了。」
「所以還得加一條,按實際重量配貨,總價不超過六百。超過先打電話,你們不同意,多出的貨我另尋去處。」
「不會少了兩隻,就拿幾條魚擺過來抵數吧?」潘桂芳問。
「不會。其他漁獲另賣,不拿來湊主菜。五斤以上的蝦另議,沒問過你們,也不會直接抬來要錢。」
黃世昌手指壓著照片:「兩隻,四桌怎麼分?我原來跟客人提過,一桌一隻。」
「那就請黎伯備一道可替換的菜。您若非要四隻齊到才開席,這單我不接。」
陸海潮把茶杯放穩,沒跟著加保證。
銅皮旁邊那兩隻不能碰,外側四隻若有損傷,也得認帳,不能臨時往禁區伸手。
黃世昌看了梁紹鈞一眼:「你帶來的老闆,話可不討喜。」
「討喜的話不要錢。」梁紹鈞指著算盤,「要是能當蝦擺上桌,我給您說到天黑。」
潘桂芳忍著笑,拿鋼筆劃掉「四隻等重」幾個字。
「差個幾兩可以,別一隻三斤,一隻五斤,偏還擺在相鄰兩桌。兩隻就分盤,四隻儘量配近,行不行?」
陸海潮點頭:「儘量配近,不寫成必須等重。稱出來多少,提前報多少,擺法由後廚安排。」
黎伯端著茶壺過來。他是德豐掌勺師傅,上回那兩尾大紅斑,也是他驗的貨。
聽完數量,他沒急著添茶,先問陸海潮準備怎麼運。
「單只分隔,換水、補氣都照前次辦,再添護網。」
「護網別用粗麻的,須梢穿進去,掙幾下就斷。龍蝦跟魚不同,魚擦破點皮還能看傷口,蝦須折了,你拿什麼給它接?」
梁紹鈞隨口道:「找木匠打個榫?」
黎伯把茶壺擱到他面前:「行,接好了你端出去,說是你養的。」
桌旁幾個人都笑了,蘇建業卻認真記下換用細軟隔護布,檢查接縫,不留線頭。
黎伯繼續道:「還得防它們隔著格子夾。隔板不能晃,每隻都要能伸開,不能為了裝四隻,把尾巴頂住。」
「到店先轉入長槽,觀察二十分鐘。看鰓部活動、收尾和抓握,再逐只驗須腳。」
陸海潮應了,又將話說在前面:「轉槽時雙方都在。我的人放手以前發現傷,算我的;你們接手摔了碰了,不能也記我帳上。」
黎伯點頭:「這條寫上,省得廚房裡爭。」
潘桂芳翻到新的一頁:「運到這裡,若只有三隻好貨,另一隻須斷了,怎麼結?」
「三隻照價收,傷的歸我帶回,不把它算進這單。」
黃世昌有些捨不得:「只是斷須,吃起來沒差。便宜些留下,廚房自己用呢?」
「那得當時另談,雙方願意才成交。不能說席面定了,逼我把好蝦降價,也不能硬收殘貨,再從整單扣錢。」
潘桂芳合上筆帽:「你防著我們壓價,我們也防著你臨時加價。都寫明白,誰也別翻帳。」
霍明珠這才伸手,將蘇建業記好的紙推過去:「還有不收定金這一項。未見實貨,別讓收據先變成欠貨憑證。」
黃世昌朝她看去:「霍小姐也不替他擔個保?」
「他交貨,你付錢。我既不替蝦長須,也不替席面補帳。」
陸海潮接過鋼筆,把取消條件補齊。遇風浪停捕,或合格數量不足兩隻,提前通知;買方備菜,不向供貨方追討整席損失。
潘桂芳逐條看完,又加上不得無故拖延通知。雙方約好,宴席前一日午後確認有無貨,當場驗收,當場付現金。
梁紹鈞的介紹費仍按實際成交貨款的百分之三算,退回的蝦不抽錢。他看清這一行,才把名字簽上。
黎伯收走照片,準備回廚房改菜單。陸海潮起身時,潘桂芳忽然拍了下帳本。
「等會兒,有個時辰得改。客人的船票換了,晚宴提前半天,改成午席。確認時間也得往前挪。」
蘇建業握著筆,沒有落下去:「那就不是宴席前一日午後確認了。」
「明天傍晚六點前給準話,後天早上八點送到。能不能趕,咱們現在說,別等我備完菜。」
陸海潮轉頭看向門口。老孟正拿著潮時紙等他,聽完這句,將紙遞了過來。
上面圈著兩處平潮,後面那處已經趕不上送貨。
陸海潮按住紙角,重新坐回桌前。
「先改時辰。照這個送法,能完整放籠、等貨、收籠的平潮,只剩明早那一次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