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金瞳照出回頭水
老孟按住舊圖,沒讓陳大龍再放籠。他從工具箱裡翻出三個軟木浮子,分別拴上短繩,繩尾掛小鉛墜。
「先看水往哪兒走。空籠都能送回來,裝上魚,未必還由著你收。」
陳大龍把竹籠擱到腳邊:「忙了半天,魚沒進門,籠子先回家了。」
「它肯回來還算省事。」方大勇接過浮子,「真鑽進鏈底,你得再賠一隻。」
小船停在外側淺台邊,三個浮子依次落水。
頭一個向東漂,第二個繞過石角,竟折回來碰了碰第三個。
冼阿九蹲在船頭,伸出竹篙指著水面:「以前到這裡,我爹就不讓我撐了。水上往外,底下卻往裡帶。」
「這叫回頭水,是回流。」老孟讓蘇建業記時,「別只記浮子到哪兒,還得記它多久轉回來。」
霍明珠打開懷表。蘇建業把本子壓在膝上,用鉛筆標出三次落點,連擦了兩回,才把轉彎的位置畫清。
陳大龍瞅著紙:「這水也太能折騰,走直道不收它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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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珠沒抬頭:「它走直道,你那隻空籠就不會退貨了。」
方大勇用探杆查過淺台,又放下鉛錘。繩子偏到石角外,他立即提起,換了個位置再測。
「外側不到六米,能做。再往裡就落溝,鏈條垂著的礁縫不能進,收籠繩也不能從上頭過。」
老孟拿紅鉛筆圈住禁入處,又把原來的落籠點劃掉。
「這筆不是畫給人看的。誰放繩越過去,今天就收工。」
陸海潮點頭,先讓陳大龍把籠子搬回艙邊,自己坐在船沿,接過霍明珠遞來的乾淨手巾。
她將懷表舉到他眼前:「今天還沒開過眼,也別想著把三分鐘全用完。」
「查清魚怎麼走,不找別的。」
「這句話我記著。」
陸海潮垂下眼,左眼底的金環慢慢轉動。渾水、碎石、壓在石隙里的舊網,逐層清楚起來。
橫石下的舊鐵鏈被水推起,碰過石底,又往斜洞旁落去。
兩尾大紅斑沒有貼著洞口游,而是繞到了回流背面。
那裡有一道狹窄石脊,脊背附著小貝和螺,水流被石面擋住,魚每次繞回來,都在同一段緩水裡停留。
其中一尾啄過石縫,尾巴擺動,沿石脊走了半圈。另一尾跟上,過了淺口,又退回背流處。
陸海潮沒有追著看魚,視線順著石脊往外挪。
外緣有兩塊平石,恰好留著能放籠的間隔。再遠些,三隻青龍蝦藏在碎石下,觸鬚探出,又縮回去。
「一分鐘。」霍明珠提醒。
「夠了。」
他收起瞳力,接過水壺喝了一口。眼眶還好,沒有先前發澀的感覺,這才把手指落到圖上。
「大魚不是亂竄。它們沿這段石脊找吃的,出去還會回來。籠子放外沿,不能堵在回流正面。」
陳大龍蹲下來:「那就等它自己進?」
「你拿著籠子追,它也不會跟你商量。餌擱對地方,比你撲騰半天管用。」
老孟沒有馬上點頭,讓方大勇按陸海潮指的位置重放浮子。
這回浮子繞過石角,在石脊外緣緩了下來。
方大勇用鉛錘覆核底深,連測三處,報出的數相差不大。
「石台接得上,能留兩條收籠線。不過這兒到底拐向哪邊,還得再測。」
陸海潮看著舊錶,忽然伸手壓住第二個測點。
「孟叔,第三點會不會根本沒順著主槽走?」
老孟抬起頭:「你說換線?」
「從這裡轉進支槽。剛才石脊後面還有條窄溝,浮子到外口才轉彎,咱們先前一直往主槽外頭推。」
蘇建業趕緊翻出描圖紙。霍明珠壓住捲起的紙角,老孟照著新測的石角方位,將第三點的方向往側面移。
鉛筆停下時,方大勇湊近了些。
「這樣距離就近了。還差一段,可比原先隔著整片礁好解釋。」
老孟把新線畫成斷續的短筆,沒有描實。
「只能記待覆核。舊錶缺頁,磁向也沒校完,不能看見條溝就認定到了。」
「今天不往裡走。」陸海潮把圖遞迴去,「先把能反覆放籠的地方做出來,別又花錢租車,空著水箱回去。」
陳大龍聽到水箱,立刻起身抱籠:「那租錢一天一天算,魚可別跟咱磨到明年。」
船上備著兩隻大口回收籠,籠口裝了朝內收窄的竹片,魚順餌鑽進去,再想退出便不容易。
老孟逐根摸過竹片,挑出一根毛刺。
「大魚一擦就掉鱗,拿刀削平。」
陳大龍接過小刀,削完又用手掌試了一遍,才將籠子遞迴去。
餌袋用碎蝦和貝肉裝好,扎在籠子內側。
方大勇沿石脊前後錯開放下兩籠,籠門朝著魚游來的緩水邊。
「紅繩前籠,藍繩後籠,誰也別拿錯。」
蘇建業將兩種顏色寫進本子,又在繩頭各纏了一小截同色布條。水面上的浮標也分開系,不共用一根繩。
外圍的蝦籠用白繩,放在碎石坡邊,不占大籠的起收方向。
冼阿九伸手比了比:「白繩得往外再挪兩尺。換潮以後,它會貼近邱家的繩。」
陸海潮立即讓方大勇重放。
「別嫌這兩尺麻煩,邱叔那根承力繩碰不得,咱們賠錢也不能替人家把貝養回來。」
岸邊,邱廣順一直盯著落點,聽見這話,才把攥著的菸捲點上。
「我不是捨不得給你們走,就是怕繩斷。貝籠沉了,可沒人肯替我下去撿。」
老孟讓他看清白布標記,又交代蘇建業,把三條撤收線路分別留出來。
「先提紅籠,再提藍籠,白繩從外邊走。每條都能單獨收,哪條不對,只停哪條,別一把全拽。」
陳大龍試著提空籠,紅繩順著平石外沿升起,沒有擦石。
藍繩頭一回偏了半尺,方大勇便調整壓籠石的位置。
第二次試提,竹籠穩穩離底,回收繩從淺台外側升出水面。
「這才算過。」老孟鬆開手,「把落點、繩長、壓石斤兩全記下。換個人來,也得知道怎麼放。」
陳大龍甩了甩手上的水:「以後我不在,趙猛照著本子就能幹?」
「你在也得照本子。」蘇建業把他擠開,「省得下回又說自己記得,放完才問是哪塊石頭。」
陸海潮看過懷表,離水向改變還有一段時間。
他讓眾人重新放下裝餌的籠子,自己沒有再開眼。
大魚要是肯沿石脊走,這次便有機會。要是不進,也得留下能用的記錄,總不能次次靠眼睛硬撐。
等了約半刻鐘,紅繩浮標先抖了一下。
陳大龍剛站起,老孟便讓他坐下。
又過一會兒,浮標往下沉了半截,露在水面的部分明顯少了。
「這回裡頭有東西了!」陳大龍搓了搓手,伸向紅繩。
霍明珠正要記時,旁邊那隻藍繩浮標卻突然橫移,拖出一道水痕,朝邱家的錨繩方向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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