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一條水道兩家急
陸海潮把帳本塞進蘇建業手裡,招呼月娥帶路。水箱的錢已經花了,可到了灣里,也不能拿這筆開支逼邱家讓路。
背風灣亮著兩盞煤油燈,邱廣順蹲在排頭解繩,腳邊堆著空籮筐。一個戴舊氈帽的男人抱著布包,正挨只查看貝籠。
「邱叔,先別動繩,咱把明早的事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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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廣順抬頭見到陸海潮,手裡的繩結解了一半,又攥回去。
「通道我簽過字,可人家追到排上了。我家不能光講信用,不還欠帳。」
戴氈帽的男人站起來,先遞出一張折過多回的收條。
「我叫鄭萬成,給灣里幾家送貝苗的。陸老闆,你們掙錢要走水道,我收貨也得走,總不能讓我扛著貝籠游出去。」
陳大龍剛要接話,陸海潮抬手攔住,接過收條,借燈看了日期和欠款數。
「鄭老闆要收的是苗,還是能賣的成貝?」
「成貝。明早先交十八籠,過秤抵一部分帳。小苗搬來幹什麼?我上家催錢,又不是催我再養半年。」
鄭萬成打開布包,裡面還有兩張催款單,邊角已經磨破。
「我也賒著貨。明天下午交不上錢,往後連苗都拿不到。要不是急,誰願意大晚上蹲這兒餵蚊子?」
蘇建業核對了苗單,欠款數目能對上,便把幾張單據分開放好,免得燈油滴上去。
邱廣順指著外排:「大船吃水深,只能停通道口。我想著今晚先把籠子挪過去,明早少耽誤些工夫。」
陸海潮望向那片浮筏。十八籠集中在口子上,船進不去,籠也未必放得穩。
「鄭老闆,你要的是按時裝貨,不是非得占這個口子,對吧?」
「能按時裝,哪兒都成。可別讓我天亮來了,再陪你們等半天。」
「那就把船和籠分開安排。」
老孟接到消息後,帶著方大勇趕來。聽完幾人的話,他沒急著畫線,先問鄭萬成貨船幾點到、滿載吃水多少。
鄭萬成答不上吃水,只知道船底比平日壓得低。老孟讓蘇建業去灣口找船主問准,自己取鉛錘查內側水深。
等蘇建業回來,老孟已在木板上擺了四枚石子,分別壓住排頭、淺灘和兩處轉彎。
「貨船六點進,停外側白樁,不往裡面拐。六點到七點是裝貨時段,我們的小船負責把籠子送過去。」
「十八籠,一個鐘頭來不及。」邱廣順忙道,「還得抬,還得稱,稱完還得往船上搬。」
老孟點了點內側兩枚石子:「這裡暫存六籠,分三趟送。籠底得浸在水裡,不能抬上灘等。」
冼阿九提燈照過去:「那邊是我家的空排,可以借。可主繩不許動,誰手快亂解,我就不讓用了。」
「你守著繩,別人只搬籠。」老孟轉向陸海潮,「還得添條小船擺渡,否則來回倒騰趕不上。」
邱廣順搓了搓褲腿:「我兜里只剩兩塊多,明早還得請人幫著抬。」
「別瞅我,我兜里的錢也有去處。」
陸海潮說完,陳大龍忍不住樂了。邱廣順臉上發窘,陸海潮卻把話接了下去。
「十八籠是你們原來定好的出貨,搬貨過秤照舊算。我為了留捕撈窗口,多借一條小船,這筆我出。」
「苗款你們自己核,別混到通道帳里。貝貨抵多少,也得兩邊當面認。」
鄭萬成把催款單收回布包,語氣緩了下來:「只要不短我貨,沒必要讓陸老闆替他還債。」
蘇建業出去問了一圈,借到梁家的平底小船,連撐船的人算四塊錢。船不進深槽,只在空排與白樁之間運籠。
老孟又把時辰改了一遍,七點前留出通道,七點一刻測量小船進去。貨船若裝慢了,就停在白樁外等,不准橫著擋口。
「通道七天,已經過去兩天。」蘇建業翻開協議,「今日這次安排補上,期限可不重新起算。」
陸海潮點頭:「誰也別明天又說忘了。咱用的是水道,不是天天來開會的地方。」
幾個人圍著燈核數,月娥伏在木板上抄清單,寫到第三趟搬運時,卻把早上的時辰空了出來。
冼阿九瞧見了:「怎麼不寫?明早你跟著數,數完給鄭老闆念一遍。」
「爹,我明早得去鎮上拍報名照。照相館說八點開門,晚了當天拿不到照片。」
她從衣袋掏出招工公告,摺痕處壓著一張小紙,上面記著報名要交的東西。
冼阿九瞥了一眼:「偏趕上這時候。十八籠貨,少一籠誰認?拍照就不能往後挪?」
月娥把紙收回去,沒動筆:「報名的日子不等我。今天挪,明天再挪,等廠里招滿了,我上哪兒交照片?」
「我沒攔著你進廠,可排上的事也不能撒手。」
陸海潮拿過清單,看了看月娥寫的數,又遞到冼阿九面前。
「九叔,十八籠貝貨,不是十八頁文章。讓邱叔報數,你劃一道,鄭老闆裝一趟認一趟,有什麼數不清的?」
鄭萬成也接了話:「我帶著秤和小帳本。她拍照去了,我總不能連貨都不會收了。」
冼阿九被幾個人看著,伸手拿筆,筆尖卻停在紙上。
「先教我這三欄怎麼填。別明天我寫錯了,你們又來取笑。」
月娥挪過去,把裝籠數、過秤數、抵款數逐項指給父親看。冼阿九聽一項,便用手指順著那一欄划過去。
「秤是斤兩,錢是塊毛,這個我懂。你別把字寫得擠在一起,我老眼看著費勁。」
月娥笑出聲:「您下午還說隔灣能認出邱叔的船,怎麼一看清單就老眼了?」
「認船不用算帳,少跟我抬槓。明早穿那件沒補丁的,照相花錢,別照個歪領子回來。」
她應了一聲,把清單重新謄大,連筆一道放進父親的鐵皮盒裡。
次日天還沒亮,邱家便開始起籠。冼阿九守著空排,接一籠便報一聲,鄭萬成用小本記下,沒有催著往通道口堆。
第二趟搬完,鄭萬成發現其中一籠混了不少小貝,便叫邱廣順過來看。
「這籠不能照成貝抵。不是我臨時壓價,你自己瞧,攤開來能賣多少?」
邱廣順翻看後,悶聲把籠子拖回原位,換了另一籠。陸海潮站在旁邊沒插嘴。
七點差幾分,十八籠裝齊。雙方對過秤碼,邱廣順在抵款單上按印,鄭萬成也簽了名,把欠帳餘數單獨寫清。
貨船離開白樁時,冼阿九已經核完最後一欄。他朝岸邊揮手,催月娥趕緊走,別站著看他寫字。
通道騰出來,陸海潮看過懷表,讓陳大龍搬來試放的空竹籠。先走一趟舊路線,沒問題再裝餌,省得收籠時才發現掛繩。
方大勇照著前日標記放繩,竹籠沉過石坪,回收繩卻忽然鬆了,水面上冒起一串氣泡。
陳大龍收緊繩頭,空籠竟從落點退了回來,籠底擦過船邊,裡面連根海草都沒留下。
「沒裝魚,怎麼還自己回來了?」
老孟沒接他的玩笑,接過探竿重試水向,又攤開舊圖,把原定落籠點按住。
「籠口正對著回流。這個落點不行,得重新找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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