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三聲鏈響不是鬼
冼阿九把銅扣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先看老孟,又看陸海潮。
「那年我才十四,跟我爹收完魚,趕落潮回來。錨掛住了,他捨不得,就讓我把船撐到東邊,換個方向拖。」
陳大龍搬來矮凳。
「然後就響了?」
「先響兩下,隔了一會兒,又響一下。我爹還罵,說誰把破鐵扔溝里,害他賠錨。」
冼阿九伸手比了個方向。
「船頭原本朝灣口,第三下響過,錨繩忽然往回擰,把搭在船幫上的篙子都帶翻了。船橫過來,直往礁縫裡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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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大勇放下茶碗。
「你們當時還在拉?」
「早鬆手了!我爹兩隻手磨得見血,拿刀割了繩,才撐著船出來。錨不要,繩也不要,回家連飯都沒吃。」
陳大龍聽得縮了縮腳。
「那你爹後來沒找人看看?」
「找過。人家問錨多少錢,又問出事賠不賠命。我爹就不說話了。」
艙里安靜了一會兒,陸海潮將殘圖合上。
「所以留下的話是,聽見鏈響就棄錨?」
冼阿九點頭。
「不是我拿舊事嚇你們。銅扣也是後來在外邊收錨帶出來的,離那條縫還有一段,別全算成一處。」
老孟把銅扣翻過來,沒再往圖上貼。
「這個說得對。形狀相近,不能認定是船上的東西。先記發現位置,等有人懂這行再看。」
他抽出空白紙,讓冼阿九畫當年船頭朝向,又問了潮水退到哪塊礁石。
冼阿九畫得慢,改了兩回,索性拿銅扣壓住紙角。
「年頭久了,我記不准幾尺幾丈。」
「記不准就留空。你要是每尺都記得,我反倒得問你是不是昨晚才去過。」
陳大龍笑出了聲,被冼阿九瞪了一眼,趕緊幫著收茶碗。
老孟將作業單重新鋪開,划去原定進岔槽的線。
「今天不進槽,只在外邊看換潮。岸上定向,水上放浮標,鉛錘探邊,不拖底。」
「錘子掛住呢?」冼阿九追問。
「松繩,棄錘。人不跟它爭那幾斤鉛。」
陸海潮掏出鉛筆,在單子上補了停工條件。
「不下水,不往鏈響處落錨。誰手癢,回去替陳叔剁豬骨頭,保證有活干。」
下午潮退得差不多,眾人到了灣口。
老孟留在岸上,用羅盤對準兩處不動的礁尖,方大勇立標杆。標杆上綁著白布,方便船上辨認方向。
蘇建業在本子上記時,連測深用的鉛錘重量也寫了進去。
陳大龍看了眼。
「這個也記?它又不領工錢。」
「沉得快慢不一樣,換個錘子,前後讀數不能亂比。」
蘇建業把本子遞遠些,免得他濕手碰紙。
冼阿九掌著小機船,陸海潮和霍明珠坐在船尾。離養殖浮排還有一段,發動機便降了轉速。
岸上白布一擺,老孟示意到位。
方大勇先放下一隻木浮標,只讓細繩牽著,不繫船。浮標慢慢往灣外走,過了半塊礁面的位置,卻轉向東側。
第二隻浮標放下,兩隻浮標隔了片刻,先後偏向同一處。
冼阿九握住舵柄。
「就是那邊。我爹當年也是從這頭過去的。」
陸海潮沒讓靠近,只向岸上抬了抬手。
老孟順著標杆看準方位,報出兩條交會線,蘇建業逐項記下。方大勇拿鉛錘測外沿,繩上每隔一尺打有記號。
探到第三處,鉛繩忽然偏斜。
方大勇立即放鬆,沒有往上提。
「水在底下帶繩,錘沒到底,不能算水深。」
陳大龍剛要湊過去,船底傳來一聲鐵響。
接著又是一聲,隔了幾息,第三聲從船頭偏東的位置傳上來。
冼阿九手背繃緊。
「聽見了吧!」
「聽見了,先退半個船位。」
陸海潮抓住船沿,讓方大勇把鉛繩順著水勢收回,沒去拉那隻正在轉圈的浮標。
機船退開後,岸上的老孟也揮旗示意停測。
等船回到平緩處,他才沿岸走近,蹲在礁面上聽了一會兒。
「聲音在槽口下面,不在浮排那邊。剛才沒響,水向變了才響,得先查底下受力。」
冼阿九擦了擦額頭。
「還真能查?」
「能查多少說多少。三聲是三聲,不等於底下有人敲。」
陸海潮看向霍明珠,她已經從手袋裡取出懷表。
「先說好,今天不許你看完這邊,又順便看那邊。」
「就看槽口,弄清楚繩為什麼反絞。」
「我報停,你就閉眼。」
陸海潮點頭,坐穩後將視線壓向水面。
金環轉動,渾水下的碎石逐漸顯露。
槽口橫著一塊長石,石底空出斜洞,洞邊垂著舊鐵鏈。
鐵鏈上段卡在石縫內,下段隨著水流擺動。
鏈節碰上橫石底部,連撞兩次,水勢稍緩後,又回擺撞了一次。
三聲響,找到了。
陸海潮繼續看向石後。
那兒另有一道天然回流口,灣外退去的水受礁壁阻擋,從側邊折回來,貼著槽底向內卷。
浮標經過上方便轉向,鉛繩越放得深,偏斜也越大。
當年拖錨時,錨繩若繞上擺動的鏈節,船身再橫過來吃水受流,幾個人拉繩根本掙不出去。
「一分鐘。」霍明珠報時。
「鐵鏈碰石,下面有回流水道。」
陸海潮邊看邊說,蘇建業趕緊記下。
「鏈頭卡住,暫時看不清另一端。別說是船鏈,也別派人去解。把橫石兩側都劃成禁拖區。」
視線越過回流口,後面的礁洞裡亮起紅光。
一尾紅斑從洞底轉出,魚身寬厚,尾部掃過洞壁,遠超過此前送飯店的那尾二斤九兩。
旁邊還有一尾,貼著礁腳緩緩遊動。
兩尾魚都沒有鑽進亂網,也不在貝籠里,是實打實的野生大貨。
這趟查險的錢,未必只能記支出。
「一分四十秒。」
霍明珠的聲音剛落,他便主動閉上左眼,抬手揉了揉眉骨,沒有再催動金環。
「夠了,先把危險點畫出來。」
陳大龍忍了半天,見他臉上有笑,立刻追問:
「底下還有別的?」
「有大紅斑,兩尾。比咱們前回交貨的大不少。」
陳大龍當即把竹籠挪到腿邊。
霍明珠瞥過去。
「搬這個幹什麼?」
「我看看籠門牢不牢,沒說現在放。」
陸海潮接過紙,把橫石、鏈條和回流口分開標註,圈出了浮標轉向的位置。
老孟核對岸上記錄,點了點紙上的斜洞。
「先當危險區用,不能憑這一眼就說水勢全查清了。鏈為什麼在這裡,留著以後查。」
冼阿九看著那張圖,憋了半晌才開口:
「我爹要早知道底下是這麼回事,能少罵二十年。」
「知道了也不能硬拖。」老孟把鉛錘裝回桶里,「這錨,該丟還得丟。」
陸海潮將鉛筆往東邊移了半寸,手忽然停住。
剛才兩尾大紅斑繞進同一塊礁檐時,洞口有段繃緊的粗繩。他記得清楚,那繩沒長厚重附著物,還連著浮排方向。
他把走向畫出來,推到冼阿九面前。
「這根繩,誰家的?」
冼阿九隻看一眼,便抓住了準備下籠的陳大龍。
「放下!那不是廢繩,是邱家正在用的錨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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