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先掙海里的活錢
「到不了,就先別往一處湊。」
陸海潮將舊錶收回鐵盒,按住老孟還在挪動的直尺。
「天黑了,回家吃飯。第三個點又不會長腿跑,咱們先把今天的錢安頓好。」
陳大龍抱著空飯盆跟出來:「我娘說,今晚讓我給她看看工錢,再決定給不給我留肉。」
「那你把手印也帶回去,證明這錢不是借的。」
眾人笑著下船。
蘇建業鎖好艙門,將領款單裝進帆布包,跟陸海潮回了新樓。
晚飯是豆腐燉魚頭,配一盤炒豆角。
陸小禾剛夾起魚臉肉,哥哥便遞來鉛筆和練習本。
「幫哥算道題,算對了,這塊肉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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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就是我夾的,你拿我的肉獎我?」
陸長根樂得放下筷子:「這丫頭上了幾天學,不好哄了。」
陸海潮把帳本攤在沒有油漬的桌角,讓她寫下五千四百,又在下面列了三個數。
「三千,船隊周轉。買油、付運費、墊修理錢,都從這裡出。」
「一千五百,勘查準備金。剩下九百,你算算夠不夠。」
小禾在紙上加了兩遍,把本子推回來:「正好五千四。九百幹什麼?」
「風險備用金。船壞了、貨運死了,不能臨時蹲在人家門口借錢。」
陸長根夾豆角的手停住:「那大龍他們的工錢呢?可不能拿這個餘數再往後拖。」
蘇建業拿出領款單:「約定的報酬已經計進成本,今天按單發了。這五千四百,是扣完後的淨餘。」
老人看過幾個手印,才把單子還回去。
「那下趟送魚,錢能不能當場拿回來?」
陸海潮抬起頭,笑了:「爹,你這回不問掙多少了?」
「掙得再多,記在人家本子上,能買米?」
「頭兩回現結,往後若改七天對帳,就按能墊得起的錢接單。沒收回來的,不算到手。」
陸長根點頭,又問:「那筆特別採購價,以後還會有嗎?」
「沒有也照常做。以後按普通分級價重新算運費,送一趟虧一趟的買賣,咱不接。」
小禾把三個數圈起來,認真寫上用途,順手在九百下面添了四個字:不能亂花。
飯後,霍明珠帶著預算紙過來,剛坐下就看見那行字。
「寫得好,你哥若亂花,你替我記著。」
「記一次,給不給糖?」
「你先睡覺,明早再談價。」
陸海潮收走鉛筆,省得兩個姑娘當場合夥查他的口袋。
霍明珠翻開勘查預算,把租船、燃油、紙帶和備用電池逐項核過,刪掉了水下燈組那欄。
「這回不下人,照明耗材不用列。霍氏還沒批准項目,霍氏的錢一分也不能先動。」
陸海潮拿筆劃掉:「就用我留的一千五。先做入口複測,花多少記多少,不夠便停。」
「你不嫌我管得細?」
「你敢給錢,我也得敢報帳。總不能月底寫一句,錢都進海里了。」
霍明珠忍住笑,將核過的預算簽上名字,又看了看他的眼睛。
「今晚還澀不澀?」
「不澀。明天也不開眼,聽儀器的。」
次日上午,冼阿九帶著梁有財及另外兩戶合伙人來到碼頭。
冼月娥夾著帳本,替他們保管苗單。
桌上沒有擺酒,蘇建業只倒了幾碗涼茶,鋪開臨時通道協議。
梁有財先拿尺子壓住紙:「說好了,只借道,別測著測著把我們貝籠又抬走了。」
「我也沒地方替你養。」
陸海潮將草圖轉過去,讓他對照岸邊標記。
通道從外側兩根白布竹樁之間進入,寬一丈二,借用七天,只走小機船和測量艇。
大船不得擠入,也不得在排筏間調頭。
確需改變路線,必須先讓三戶到場確認。
冼阿九指著日期:「七天到了,還沒測完呢?」
「另談續期。你不點頭,我們不能把它當成自家的水道。」
「換潮的時候,我說不能走,就不能走。」
老孟在旁邊補上一行:「風流不合適,本來就得停。你提前報潮況,我們自己也要測。」
梁有財繼續往下看,看到損害處理,連忙叫月娥念。
測量船誤碰吊繩、損壞貝籠,由作業方核實賠付;原有斷繩、病苗和風浪損失,不能算進勘查帳。
「怎麼分得清?」梁有財追問。
「進場前共同看一遍,記下籠數、繩位和已有損傷。」
陸海潮把空白清單遞過去。
「出了事先停工,雙方各留記錄,談不攏就找港務調解。誰也不能先把船扣了再開價。」
三戶湊在一起商量,冼阿九卻沒動筆。
「葛振東的事,我讓人問了好幾回。你以後別有點動靜,就認定我又給誰遞話。」
陸海潮看著他:「該問的,你得配合。今天這個通道,只按今天的協議辦,不拿舊事壓價。」
冼阿九端起茶碗喝完,終於簽了名。
「我只帶路、看潮、指錨位。不替你下水,也不擔保你找到東西。」
「真找不到,也不給你扣工錢。」
梁有財聽得笑出了聲,按完手印,把自己那份折好塞進貼身口袋。
冼月娥收拾帳本時,陸海潮從帆布包里抽出一張蓋章公告。
「鎮紡織廠公開招工,報名到下月初三。識字、算術都要考,體檢也得過。」
月娥接過去,先找姓名欄:「不是給我開的介紹條?」
「公告給誰看都一樣。身份證明按公告要求備齊,別漏了照片。」
「我算術慢,能不能先練練?」
蘇建業把兩張舊試題放到公告上:「許成從招工窗口問來的練習題,不是考題。先把加減乘除做熟。」
冼阿九別過臉,手卻伸過去,替女兒壓住被風掀起的紙角。
午後,老孟和方大勇重新疊圖。
這次不再沿著主槽硬接第三點,而是把舊錶上的轉向單獨描出來。
直尺移到第二點,老孟用鉛筆輕敲東側。
「這兒可能還有岔槽。當年缺的那頁,沒準記的就是換線。」
方大勇核了兩遍方位:「只能說可能。沒現場水深,不能認作船道,更不能說底下有船。」
「所以這回只複測,不潛水。」
陸海潮拿過計劃紙,寫明沿通道進出,以回聲測深儀記錄水深,配合岸上定向校核,不拖網、不挖泥。
霍明珠將舊圖來源和已有記錄另夾一份:「發現情況先向文物站報備,留一份收件回執。別等人問了,才從箱底翻。」
蘇建業騎車送材料,老孟則請冼阿九進艙,指認第二條岔槽的位置。
冼阿九看見那個轉向,端著的茶碗停在半空。
「你們要往這邊測?」
「先測水深,不下錨硬拖。」
老孟看出他的神色變化:「你去過?」
冼阿九沒有回答,轉身回了自己的小船。
過了片刻,他捧來一枚發黑的舊銅扣。
銅扣兩端各有一個穿孔,中間留著凹槽,邊緣磨出了缺口。
「早年收錨帶起來的。那地方落潮會響三聲鐵鏈,我爹聽見就讓我松繩,寧肯棄錨,也不准再拖。」
老孟沒有伸手接,先翻開殘圖,將壓住硃批的描圖紙挪開。
「候令」兩個字旁,畫著一枚兩端穿孔、中間開槽的扣記。
他把銅扣放在圖邊,招手叫陸海潮過來。
「你看這兩個孔,再看這道槽。」
陸海潮俯身看清圖上的筆畫,剛要問話,冼阿九又按住了那枚銅扣。
「協議我簽了。可這地方,得等我把我爹當年說過的話講完,你們再決定還測不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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