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不剪這根救命繩
「能不能穩住,先查錨位。誰也別再提網。」
老孟把鉤杆橫放在船板上,叫冼阿九撐船繞到北側。
梁有財還攥著約定,跟過去時差點踩進活水箱,被陳大龍拽住後領。
「梁哥,魚還沒住進去,你先下去占地方?」
「我一排貝籠都在這兒,你還有心情逗我!」
陳大龍收了笑,扶他坐穩。
「所以才讓你別添亂,掉下去還得撈你。」
冼阿九撐過第二根竹樁,指著水下粗繩,把三戶下碇的位置逐個報給老孟。
下碇,就是把錨放到水底,再用繩纜固定排筏。
老孟沒有急著落筆,先讓冼阿九沿外圍再走一遍。他用鉛錘探過兩處水深,又對照岸上的石坎核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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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前說,這根只管梁家的排頭,怎麼西邊那排也跟著動?」
冼阿九蹲下來,掀開竹排接縫裡的舊麻繩。
「颱風前加過一道橫纜,把三家外排連上了。我怕各走各的,換潮時撞壞籠子。」
梁有財急了。
「這事你怎麼不早說?」
「你當時忙著搬苗,我說了兩回,你讓我看著辦!」
老孟抬手擋住兩人。
「先別爭。橫纜沒拆,外錨又被廢網纏住,一頭受力,三家都得跟著動。」
他在本子上補了一條線,把承力繩圈了出來。
「這根不剪。先加副錨,再接副纜,把排筏的拉力分過去。確認穩了,才准動廢網。」
梁有財指著圖。
「添個錨,就能把舊繩鬆開?」
「不是扔下去就算完事。要找能落穩的位置,試過承力,再慢慢調整舊纜,不能一下全放。」
冼阿九拿過鉛錘。
「西邊有片硬底,我下過小碇,沒滑過。就是離得遠,要多費繩。」
「去量,別憑記性算。」
老孟讓張鐵柱記數,又囑咐蘇建業看住竹排的吃水位置。
陸海潮靠著船沿坐下,沒有再往水底看。
霍明珠把懷表收回手袋,又將他的藥袋壓在膝頭。
「今天還開眼嗎?」
「不開。水底位置已經清楚了,剩下聽孟叔的。」
霍明珠這才鬆開按著藥袋的手。
「這句話我記下了。」
陳大龍蹲在旁邊數鉤子,數到第三把,又裝回去。
「那紅斑就先擱底下養著?」
「你急,它也不肯自己上船。」
陸海潮看了他一眼。
「先把排筏保住。別撈兩條魚,賠上三家的貝籠。」
半個鐘頭後,小船回到棚邊。
老孟把測好的距離寫在紙上,缺多少繩、借什麼錨,一項項列了出來。
鐵錨可以向附近船戶借兩隻,接纜和舊滑車船上都有。缺的是能承力的好繩,泡軟起毛的舊麻繩不能湊數。
冼月娥端來搪瓷茶缸,梁有財卻沒有接。
他盯著繩纜那一欄,嘴唇動了幾下。
「前頭二十四塊都說好了,這怎麼又要花?」
蘇建業翻開約定。
「二十四塊是查障。如今查出主繩穿網,清障得另談,紙上寫著。」
「我認字,可添這麼一筆,我得賣多少貝才能補回來?」
梁有財把茶缸往桌角挪開,露出鐵盒裡折了幾道的苗單。
「苗是借錢買的,前幾天才補過籠。再掏錢,我家那口子真得追到棚上罵。」
陸海潮把老孟的本子推到他面前。
「先看清楚,再決定。今天不簽,也沒人動你的繩。」
話音剛落,梁紹鈞提著布包上了漁排。
他是收魚的,也替姐夫梁有財墊過查障錢,聽說要添繩,便趕了過來。
「我拿錢,省得你們在這兒磨。還是先前那話,今年起的貨都給我,我負責往外賣。」
梁有財抬起頭。
「價錢怎麼定?」
「隨行就市,不能叫我貼本。爛貨、次貨也要分出來。」
「那你隔幾天給錢?白紙黑字敢不敢寫?」
梁紹鈞頓了一下。
「姐夫,你還信不過我?」
「我就是太信親戚,才把金耳環押出去了!」
冼阿九趕緊接住滾到桌邊的茶缸。
冼月娥抱來算盤,往兩人中間一放。
「親戚待會兒再認,先算錢。」
陸海潮等兩人停下來,才把兩種辦法說清。
「他墊錢,貨怎麼賣,你們另立約。我這邊按次收清障費,不包銷,也不管你往後賣給誰。」
他把老孟的測量記錄翻到費用那頁。
「我不拿測道的事逼你們開路。你們不願清,我們換地方量,費些工夫罷了。」
梁紹鈞看著他。
「你也不能白干。」
「當然不白干。繩錢、借錨錢、出工錢,都擺桌面上。掙多少工錢,我也不藏著。」
蘇建業撥響算盤。
按今天劃出的範圍,人工四十二塊,新增繩纜十八塊,借錨及搬運六塊,共六十六塊。
陸海潮指了指新繩。
「新繩清障後留下,三家按排數分。借來的錨要還,搬運費照實際記。」
「若水底還有沒查出的障礙,先停手商量,不擅自加錢。」
梁有財把數念了兩遍。
「你們測古水道,也用得上副錨吧?」
「用得上,所以那段額外測線我們出。」
陸海潮從本子上劃開兩欄,將測線用的細繩、標記浮子和加出的船工另列出來。
「這十六塊八,不進你們的帳。清障六十六,三家怎麼分,按各家的排數自己商量。」
梁有財望向另外兩戶等著的人。
三人蹲到棚邊低聲合計,回來時,他把苗單重新折進鐵盒。
「按次清。錢我認,但明天浪大了不能硬幹。」
老孟接過鉛筆。
「這條我來寫。風浪加大、水流變急、排筏承力不穩,都停。」
「沒做的工不收,已經用掉的材料和做完的工按數記。天氣停工,不算你毀約,也不拿窩工錢追著你要。」
梁有財問:
「你們為了交魚,非要趕著干呢?」
陸海潮指了指陳大龍。
「那你把人攔住,來找我。他要敢亂伸鉤子,今天晚上替你刷貝籠。」
陳大龍連忙把麻袋紮緊。
「鉤子都收了,怎麼還拿我說事!」
幾個人笑過,冼月娥將條款從頭念了一遍,三戶簽名按印。
冼阿九另簽了帶路、指認錨位的字,沒有替任何一家擔賠償。
老孟又把清網順序交代下來。
「先試副錨,再轉移受力。舊網分小片收,割下一片就帶走一片,不能留斷網繼續纏繩。」
「魚蝦呢?」
陳大龍到底沒忍住。
「清出來能收的野生魚蝦,另裝另記。碰到貝籠里跑出來的,給人家放回去。」
陸海潮接過話。
「先把各家的籠數點清,誰也別拿養殖貨充野生貨。能順手收魚,不等於能拿清障工時追魚。」
梁有財拿起茶缸,終於喝了一口。
「這回聽明白了。魚沒撈著,也不拿我貝籠抵飯店的數。」
「你肯抵,飯店師傅也未必肯收。」
傍晚前,兩隻臨時副錨送到棚邊,新繩盤在船板上。
老孟查過卸扣和接頭,叫眾人收工,等下一次平潮再試錨。
陸海潮剛回碼頭,村公所小陳便騎車趕來。
車後架還綁著半袋給電話機防潮用的木炭。
「陸哥,友誼飯店的許採購讓你回電話,說樣貨不能再等了!」
陸海潮趕到公所,接起了聽筒。
許曼青的聲音從雜音里傳過來。
「明天上午,紅斑兩尾、青龍蝦兩隻,必須送到。」
「鄺師傅後天要試宴菜。明早送不到,這回就趕不上試菜,只能按普通採購另排訂單。」
陸海潮看了眼窗外尚未退盡的潮水,又看向手邊那張剛蓋好印泥的清障約定。
聽筒里再次傳來許曼青的詢問:
「陸老闆,明早九點前,你能不能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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