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金瞳只開三分鐘
霍明珠把掛號單遞進窗口時,陸海潮正對著牆上的視力表認字。
「往右,往下,還是往右?」
「遮住右眼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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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科醫生姓陶,四十多歲,白褂胸前別著鋼筆。他抽走視力表前的擋板,示意陸海潮坐到檢查燈前。
七天休養剛滿,陸海潮早飯後就被霍明珠帶到了南港市醫院,連碼頭都沒讓他先去。
陶醫生翻開舊病歷,問完疼痛和流淚的情況,又調燈檢查了一陣。
「目前沒見繼續出血,視力恢復也還可以。但你這是剛緩過來,不是可以隨便折騰了。」
陸海潮問:「白天上船看看水,成不成?」
「能活動,不能熬夜,不能長時間盯東西。再疼、再看不清,馬上回來,別拖。」
霍明珠當著他的面把醫囑記進本子。
「聽見沒有?醫生沒答應你拿眼睛幹活。」
「聽見了。這趟掛號費不能白花。」
陶醫生抬頭看他:「記得錢,倒不記得疼。」
出了醫院,兩人在門口買了兩個燒餅。陸海潮剛咬一口,霍明珠便把裝藥的小紙袋塞進他上衣口袋。
「符阿婆昨天跟我說了,以後不替你用藥試膽。她敷一回,你就往海上跑一回,她說自己沒那麼大的本事。」
陸海潮停下咀嚼。
「她連這個都告訴你?」
「還說再讓她聽見你拿不疼當好了,她就找你爹談。」
陸海潮把剩下半個燒餅吃了,沒再爭辯。
回村時,老孟已經把測深儀接好。陳大龍抱著修過的木活水箱站在棧橋邊,見人就拍箱板。
「灌了一夜水,沒漏!今天要是有魚,正好裝回來。」
陸海潮按住箱蓋。
「先查障。二十四塊錢寫在紙上,別拿人家的工錢替咱們找魚。」
「我知道,箱子順路帶著。」
「你那鉤子也順路帶了六把?」
陳大龍把腳邊的麻袋往後挪了挪,蘇建業在旁邊笑出了聲。
午後平潮前,大船停在背風灣外圍,小機船載著眾人靠近浮筏。冼阿九在前頭撐船,梁有財拿著那份查障約定,隔幾步就問一次會不會碰到貝籠。
老孟指著船頭伸出的探頭,讓張鐵柱把線纜收穩。
「測深儀往水下發聲,再收回聲,算出深淺。先量水,不往筏子裡闖。」
儀表上的讀數從十一米退到八米多,繞過外排竹架,又落到六米八。
老孟連續記下三處數值,再放鉛錘覆核。
「廢網掛起的地方,上緣六米多,底下這段不到九米。往東再走,才是深溝。」
陸海潮看了一眼東邊水面。
那條古水道要查,卻不能跟今天的活混著干。先把眼前的障礙弄明白,否則測線沒放下去,整片浮筏就得跟著遭殃。
他讓蘇建業把小船繫到外圍空樁上,離養殖吊繩留足距離。
霍明珠取出懷表,按開表蓋。
「你說只辨位置,三分鐘。疼了就停,三分鐘不是非得用足。」
陸海潮點頭,掌心撐住船沿,目光落進水裡。
左眼深處的金環緩緩亮起。
渾水下,灰黑的廢網疊了好幾層。網角纏著石頭,靠岸一邊掛在天然岩隙上,另一邊沉進泥底。
幾團濃紅光暈從網邊透出來。
陸海潮往左移了半尺,岩隙里的東西終於看清了。
三條紅斑貼著石壁停著,其中一條體形寬厚,鰓蓋一張一合。再往下,兩根長觸鬚從裂口伸出,一隻青龍蝦正抬起步足。
旁邊還有一隻,半截身子藏在岩縫深處。
陳大龍見他盯著那處,忍不住湊過來。
「到底有沒有?我這箱子可洗了三遍。」
「有紅斑,也有青龍蝦。」
陳大龍抬手就去摸麻袋,手背被霍明珠用表鏈碰了一下。
「他還沒說完,你先別忙。」
陸海潮沒有接話,繼續辨認廢網與養殖繩的走向。
紅光能讓他找准魚蝦,卻不能告訴他賣十二塊還是十五塊。大小要驗,活力要看,送進飯店以後,還得過鄺師傅那一關。
更要緊的是,那些魚並不全在網裡。
有兩條藏在網外的石縫,能看見,未必能不傷魚地取出來。硬拉廢網,只會把活鮮弄壞。
他記住幾處位置,抬手指向船頭左前方。
「竹架往外兩丈,下面有橫石。廢網搭在石頂,靠岸的養殖吊繩不在網裡,別把那片算進來。」
老孟照著方向在本子上畫線。
「橫石往哪頭延?」
「往北,到第二根竹樁前停。再往東有落差,不碰。」
霍明珠報了時間:「兩分二十秒。」
陸海潮把目光移向網底,剛看清一處繩影,眼眶便有些發澀。
他立刻閉眼,金環隨之隱去。
「不看了,夠用。」
霍明珠合上懷表,扶著他坐回板凳。
「兩分四十秒。疼不疼?別挑好聽的說。」
「發澀,沒有疼。」
她看過他的眼角,確認沒有血跡,才把溫水遞過去。
梁有財擠在船邊聽了半天,此時才開口。
「你說有紅斑,那這一趟是不是就能賣錢了?」
陸海潮喝了口水。
「你在岸上聽見飯店開門,就能算出今天賣幾桌?」
梁有財被問住,陳大龍倒先樂了。
「梁哥,他連我的冰櫃都沒讓買,你就別替他算進帳了。」
老孟沒跟著說笑。他放下鉛錘,又用繫著短布條的探杆試了兩次水流,記錄布條偏轉的方向。
隨後,他在本子上圈出一小塊,拿給冼阿九確認竹樁位置。
「只做這一片,長四丈,寬兩丈。九米以深不進,東邊深溝不碰,貝籠下面也不碰。」
冼阿九伸手點了點北側。
「這邊再縮半丈,那根樁子颱風後松過。」
老孟當即改線,讓蘇建業把四處邊界分別系上白布,免得換個人就認錯。
陳大龍掂著鉤杆問:「先取兩尾魚試箱子?」
「先看怎麼取。」老孟指著約定,「不能拖筏,不能割主繩。魚急著賣,人不能急著干。」
陸海潮讓張鐵柱把活水箱放到陰處,先備海水。自己則將飯店要的兩尾紅斑、兩隻青龍蝦寫在紙上,沒許諾今天一定拿齊。
冼月娥從父親船上遞來一根細竹竿,竿頭綁著鈍鉤。
「這根探過籠口,不扎網。你們看看能不能從邊上挑開。」
老孟接過來,蹲在船沿試探廢網邊緣,只輕輕提起一點便停手,讓方大勇伏下來辨認繩結。
網邊剛離開石面,北邊竹排便往下一沉。
梁有財當場叫起來:「別提!我的排頭動了!」
老孟立即放回鉤杆,蘇建業扶住船沿,沒人再碰那張網。
水面平穩後,方大勇換了個角度,把探杆順著粗繩往下送,摸到交叉處,臉色變了。
「不是廢網單獨掛住。下碇的主繩從網眼裡穿過去,又壓在底下那層網中間。」
冼阿九蹲下去看,額頭冒出汗。
「那是梁家這排的承力繩,換潮就靠它撐著。」
陳大龍握住剪網的大鉗,停了片刻,又慢慢放回船板。
陸海潮望向那片剛剛聚著紅光的水面,還沒開口,老孟已經伸手蓋住工具箱。
「這網不能直接剪。剪錯受力處,梁有財整排養殖繩都可能失去支撐。」
梁有財攥著約定的手抖了一下。
「魚先別拿了。陸老闆,你先告訴我,我這一排貝籠,還能不能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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