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先把水底的帳算清

  梁有財猛地站起來,膝頭的帳本掉在竹排上,差點滑進水裡。

  「挪過筏也不告訴我?繩子要是斷了,三家的苗你拿什麼賠!」

  冼阿九彎腰撿起帳本,拍去上面的水點。

  

  「排頭剛往下沉,我就鬆手了。再說,筏不是還在?」

  「等沒了再告訴我,我還得謝謝你報喪報得快?」

  陸海潮伸手攔住兩人,沒有讓梁有財去扯那根主繩。

  「先別動。掛著什麼還沒弄清,再拉一次,今晚誰也別想睡。」

  傍晚,老孟帶著羅盤趕到灣口。

  聽完經過,他讓方大勇取來探杆和鉛錘。

  探杆是接長的竹杆,末端包著鐵,用來試淺處的障礙。鉛錘系在帶刻度的繩上,用來測深。

  「只探外圍,不起東西。阿九,你認著錨繩,別讓我們碰錯了。」

  冼阿九撐來一條小舢板,方大勇划槳,老孟坐在船中,每到一處便報水深。

  蘇建業蹲在排頭記錄,陸海潮拿著本子,盯著水面和繩子的動靜。

  探杆壓下去,先遇到一陣鬆軟的阻力。

  老孟往旁邊移了半尺,遠處的浮繩跟著輕輕抖動。

  他立即停手,讓方大勇收杆。

  「記。東側探下去,西邊繩頭跟著動,不是一塊孤零零的硬東西。」

  他們換了三處。

  鉛錘有兩次掛住,松繩退回原位,才從水底脫開。繩上帶起幾縷爛網線,還有半截裹著泥殼的浮子繩。

  老孟把濕繩放到木板上,指給眾人看。

  「外側多半掛著廢棄沉網。網落到底下,裹泥、纏繩,受力會牽連一片。」

  梁有財趕緊問:「那把爛網割了,筏就能挪?」

  「別急著省這道工。網底下還壓沒壓木頭、鐵件,現在不知道。更不能只憑這幾根網線,就說是古船構件。」

  老孟讓蘇建業補上探測位置和繩索反應,才收起鉛錘。

  「今天到這裡。天黑後看不清繩,越試越麻煩。」

  一條收魚的小機船靠了過來。

  船頭坐著個穿灰布短褂的男人,懷裡抱著算盤。

  他叫梁紹鈞,是梁有財妻子的弟弟,常年替酒樓和魚行收貨,靠撮合交易、賺差價吃飯。

  「姐夫,我在外頭聽半天了。查網要錢,你這帳本里還能擠出幾個?」


  梁有財把帳本往身後藏了藏。

  「沒錢也輪不到你當著人揭短。」

  梁紹鈞跳上竹排,把算盤擱在膝頭。

  「我墊一部分。不過,今年三家養成的貨,全由我包銷。」

  梁有財聽完,剛伸出去接煙的手又縮了回來。

  「價錢呢?你總不能到收貨那天才開口。」

  「按那時魚行的價,扣運腳和損耗。我又不是來搶你的。」

  「扣多少也得有數!我媳婦的耳環還押著。別到年底,貨賣了,耳環沒贖回來,反倒欠你一筆運腳錢。」

  梁紹鈞撥了兩下算盤。

  「我先掏現錢,總得有個著落。你到時候見誰出價高就賣誰,我找誰去?」

  另外兩戶得信趕來。

  一個姓邱,一個姓何,都是灣口村靠海吃飯的莊戶。

  他們聽見包銷,當場搖頭。

  「墊查網的錢,怎麼把一年的貨都定下了?我們連網在哪兒都沒聽明白。」

  梁有財左右看看,臉漲得發紅。

  他想保住水下的貝苗,又捨不得眼前這筆錢。

  帳本翻了幾頁,還是沒翻出能付帳的辦法。

  陸海潮等眾人說完,把自己的本子推到木板中央。

  「查障是查障,賣貨是賣貨。綁在一處,今天談到半夜也談不清。」

  梁紹鈞抬眼看他。

  「那你報個數。總不能讓人閉著眼答應。」

  「先做一趟定額查障,二十四塊。範圍和工序寫清楚,做完就收這個數,不臨時添價。」

  陸海潮攤開老孟畫的草圖,在外側劃出一片範圍。

  「明天白天,平潮時查這一段。用小艇、探杆和探鉤,不拖筏,不割主繩,不派人下水。」

  「探鉤只鉤取鬆散網線。拿到線就收,不能掛住東西硬拽。」

  老孟補了一句。

  蘇建業按陸海潮的意思列出帳目。

  小艇和油料六塊,老孟、方大勇的工錢十二塊,記錄和工具使用六塊。

  「我們要借這裡測水道,出八塊。三家合出十六塊,怎麼分,你們按原來的份額商量。」

  冼阿九撓了撓頭。

  「弄到最後還沒弄開,不是白花?」

  「花的是查清情況的錢,不是包你水底乾淨的錢。」


  陸海潮看向他,語氣收緊了些。

  「若查到沉網正拖著主繩,危及浮筏,再寫清障單,另報工錢。你們不同意,就停。」

  「若只是擋了我們的測線,沒有危及貝苗,你們不用承擔給我們開路的錢。那筆費用由我們自己算。」

  梁有財聽得仔細,伸手按住算盤邊沿。

  「還有呢?網裡撈出魚,算誰的?別收了查網錢,回頭又說我們的貝歸你。」

  方大勇樂了。

  「你這話問得好。我也怕忙一天,最後領兩斤貝回家頂工錢。」

  陸海潮讓蘇建業另起一行。

  「養殖存貨先清點。哪家的籠,哪家的貝,各家認帳。野生漁獲另記,不能混進養殖貨里賣。」

  「有爭議的先封存,找見證人核實。不許誰趁亂搬走,更不能拿沒見著的魚抵工錢。」

  梁紹鈞敲了敲算盤,沒有再提整批包銷。

  「十六塊也得有人拿。我能替我姐夫墊他的份,其餘兩家自己出。」

  梁有財盯著他。

  「不搭包銷?」

  「借款寫借款,貨價另談。你當眾防我,回頭我姐還得罵我算計親戚。」

  「她罵你,比罵我省力。我沒意見。」

  眾人笑了幾聲。

  梁有財終於把帳本放平,和另外兩戶商量分擔數目。

  冼月娥從棚里取出鋼筆和一瓶墨水,坐到父親身旁。

  她識字,冼阿九便把寫好的兩頁紙遞給她。

  她逐條念下去,念到「不保證查障後即可通船」時,父親伸手讓她停下。

  「這句也得寫?」

  「得寫。人家只收查的工錢,你不能讓人家明天把整條路給你變出來。」

  冼阿九摸了摸鼻子,沒再吭聲。

  月娥繼續念完。

  老孟又添上停工條件:起風、變流、發現主繩異常受力,立即收工具。超出約定範圍,先商量再干。

  三戶逐個核對存貨登記。

  會簽字的簽名,不會寫的按手印。

  冼阿九單獨簽下帶路和指認繩位的約定,沒有替別人認帳。

  梁有財把自己的那份折好,揣進衣袋。

  「這回倒清楚了。二十四塊買什麼,沒買什麼,回家能跟媳婦交代。」

  「耳環的事也一起交代。」


  梁紹鈞收起算盤。

  「別讓我姐以為是我拿去押的。」

  月娥趁著收墨水,輕聲問陸海潮:

  「上回說的紡織廠招考,您能幫我問問嗎?」

  「我托人找公告。考什麼、哪天報名,都照公告來。我不認識能讓你進廠的人。」

  「我就要公告。先知道考什麼,總比守著排頭等消息強。」

  陸海潮點頭,收好協議。

  老孟正要把濕網線裝袋,梁紹鈞忽然伸手,指向外側。

  「你們明天查那裡,可得多備兩把鉤子。」

  梁有財轉過臉。

  「你知道底下有東西?」

  「那位置原先常出貴价紅斑,魚行按斤搶著收。」

  梁紹鈞看了看木板上的爛網線。

  附近幾條船,後來都往那裡下過網。

  「可沒一條船,把整張網收回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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