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冼阿九不肯挪筏
陸海潮把茶缸擱回桌上,沒有急著接話。
冼阿九替葛振東藏過東西,也收過賣消息的錢。如今水道入口又歸他管,確實叫人多想。
可養殖筏上掛著活苗,不能先認定人家存心堵路。
「先查水面是誰用的,別拿著舊圖過去就讓人挪。」
他讓蘇建業明早托趙鐵柱問灣口村,又叮囑方大勇,把那回推船的位置畫出來,別把整片水面都圈進去。
老孟收起描圖紙。
「我去岸上核方位。船過不過得去,得從岸形和筏位兩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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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珠看向陸海潮的眼睛。
「這趟不許靠你看水底。」
「明白。我負責開口,水底的事先欠著。」
第二天近午,蘇建業才拿著一張手抄記錄回來。
灣口村的登記簿查清了。那片浮筏是三戶人家合夥置辦,水面使用範圍也有記錄。冼阿九沒出買苗的大頭錢,領的是管筏、看苗的工錢。
「期限到明年秋後,沒越出劃定的水面。村里說,挪筏得跟出錢的人商量,阿九一個人答應不作數。」
陸海潮把記錄折好。
「那就找齊了談,省得他說行,回頭別人追著咱們要苗。」
午後,三人搭小機船到了背風灣。
老孟提前從岸路過去,帶著羅盤和圖紙核對岬角,約好傍晚在灣口碰頭。
竹排外伸著成排橫杆,繩子垂進水裡,上面吊著養珠的貝籠。
貝籠是裝活貝的網籠,隔些日子就要提起來,清掉泥污和附著物。
蘇建業剛踩上竹排,冼阿九便把搪瓷碗放下了。
「東西都交了,筆錄也做了,還來找我?」
「今天不問葛振東。」陸海潮指了指筏外,「想跟你們商量一條測水的通道。」
冼阿九順著他的手看過去,臉色更難看。
「那邊不行,換地方測。」
方大勇忍不住問:「還沒說要留多寬,你就給堵回來了?」
棚里有人掀起舊麻袋門帘,端著半碗稀飯走出來。
那人叫梁有財,是合夥養殖戶之一,四十來歲,原先跑小船收魚,去年才湊錢養貝。買苗、添籠子的帳,大半由他經手。
「我在岸上聽說了,你們要找舊沉船。」
他把飯碗往木板上一放,米湯灑了些出來。
「船還沒找著,先要挪我們的苗。這帳怎麼算?」
陸海潮沒有往前走。
「先看看能不能留通道,還沒定要挪。」
「你們說留通道,船開進來,繩子割斷了找誰?貝掉下去又找誰?」
梁有財彎腰提起一隻貝籠,籠底掛滿泥,水滴落在腳邊。
他沒讓籠子離水太久,看過繩結便放了回去。
「這批苗剛緩過來,颱風前後死了兩成。再翻騰一次,我回家拿什麼交代?」
蘇建業看了眼筏間距離。
機船勉強能過,船尾一偏,螺旋槳就可能捲住吊繩。
「我們不把大船開進來,先用小艇測。」
梁有財立刻搖頭。
「小艇也有槳。前回就有人纏斷過繩,走的時候說賠,隔天連人都找不著。」
方大勇摸了摸鼻子。
「那回我幫著推船,賠沒賠我不知道,褲子倒是蹭破了一條。」
「你的褲子有補丁,我這苗沒處補!」
陸海潮抬手止住兩人。
「有財哥,你出的錢,你擔心損失,這話沒毛病。我們也不能光說一句給方便,就讓你們擔風險。」
梁有財盯著他,沒再搶話。
「這批苗多少錢,我現在不問。」陸海潮接著說,「先弄明白繩排怎麼布,哪處能走人,哪處不能動。連要動什麼都沒數,談錢只會吵架。」
冼阿九拿起茶壺,往三個豁口杯里倒了水。
「喝口水吧,別踩邊上那根竹,裂了。」
梁有財沒坐。
他掀起棚角的塑料布,露出下面一隻餅乾鐵盒。拿出來時,他還拍掉了盒蓋上的鹽粒。
盒裡裝著苗單、繩錢收條,還有一本卷邊的小帳本。
「我媳婦陪嫁那對金耳環,押在鎮上了。換來的錢買了苗,我不是故意跟你們過不去。」
他翻到帳本後頭,手掌壓住紙頁。
「她娘上個月住院,我沒敢告訴她錢還沒掙回來。你們找著船,大家都道喜;我這裡死一籠貝,晚上就得挨問。」
蘇建業端著杯子沒喝。
「這事得跟嫂子說,瞞到收成,她怕是先跟你算利錢。」
梁有財瞪了他一眼,隨後低頭合上帳本。
陸海潮把杯子往乾淨處挪。
「所以今天不割繩,不拖筏,也不叫人下水。先把情況問清楚。」
冼阿九蹲到排頭,扯起一段露出水面的粗繩。
「你們看,這不是各擺各的。外頭有下碇的主繩,水底壓著重物,把整片筏定住。裡頭幾家又連著,拆一段,旁邊也受力。」
方大勇俯身看結頭。
「得逐根認,不能見著空處就解。」
「還得看風向。」冼阿九指向灣口,「今天順水,解了不動,半夜換潮,筏擠到一處,貝籠全磨壞。」
陸海潮問:「你管筏,挪壞了也得賠?」
冼阿九讓他等著,回棚里取出一張折了幾道的約單。
紙上寫著每月管理工錢,也寫了看守不當造成損失須分擔。
「拿工錢不是坐著喝茶。半夜斷繩,我得下去接;貝籠丟了,幾家先找我。你們給了我挪筏錢,回頭他少了苗,照樣得上我船頭罵。」
梁有財接了一句:「該罵還得罵,不能少。」
冼阿九把約單收回。
「聽見了?他倒不跟我客氣。」
陸海潮看了眼梁有財,又看向冼阿九手裡的約單。
三戶合夥,冼阿九管筏,梁有財出錢。誰點頭,誰簽字,誰承擔損失,都不能混在一句「挪筏錢」里。
他從挎包取出本子,交給蘇建業。
「今天記三件事。筏有多少,錨繩在哪兒,底下原先有沒有舊障礙。幾家各認自家的,別替旁人簽字。」
梁有財問:「記完是不是就得挪?」
「不是。查明白再商量,辦不到就改測線。」
梁有財看著他,過了片刻,搬了張矮凳過來。
「寫上沒經幾家點頭不能動,我去叫另外兩家。」
冼阿九卻叫住了他。
他站起身往外側走了兩步,又停住。
「不是我故意不讓你們查。有件事,我還沒跟有財說。」
梁有財臉上的鬆快沒了。
「你動過筏?」
冼阿九望著那段繃緊的主繩,搓掉手心的鹽漬。
「颱風過去,我怕外頭的筏互相擠,試著挪過一回。」
梁有財盯著他,手指壓住了膝上的帳本。
冼阿九指向主繩入水的位置。
「外側錨繩一拉就往下沉,連排頭都跟著往水裡栽。下面掛住了一大片東西,拉不動,也看不清是什麼。」
他收回手。
「我沒敢再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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