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把名字寫回去
周敬川把送簽夾放回桌面,抽出家屬告知稿,在「某潛水員」旁邊寫下三個字。
李建國。
李大娘往前走了半步,扶住桌角:「周同志,麻煩你從頭念。我識字少,怕看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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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敬川重新坐下,逐句念給她聽。
念到第三行,他自己停住了。
稿上仍留著一句「事發時擅離作業位置,後因設備故障遇險」。
曹啟年趕緊翻開底稿:「前半句從舊摘要帶過來的,後面補了新結論,沒刪乾淨。」
「那就刪乾淨。」
李大娘沒有提高聲音,桌邊幾個人卻都抬起了頭。
「我兒子在水下喊救命,不是在底下亂跑。查了這麼些天,怎麼還讓他背著這句話?」
曹啟年拿起筆,把那行圈出來:「這句不能留,我重新謄。」
陸海潮按住紙邊:「不能只刪家屬手裡這份。往後調檔,還會不會調出原來的說法?」
周敬川打開收發登記簿,記下幾個單位。
「原件作為舊案材料保存,附更正說明。過去收過錯誤結論的單位,逐一發更正材料,收件回執歸卷。」
「哪家沒收到,就繼續查,不能發出去便算辦完。」
李大娘坐回椅子,仍盯著那張紙。
周敬川同記錄員核對證據,改好後再次念道:「李建國在執行水下作業期間,因設備故障受困,救援處置被人為中斷而遇難。」
「原材料所稱擅離作業位置,缺乏依據,予以糾正。」
李大娘問:「人為中斷,是不是他們聽見停吊了,還繼續吊?」
「查明的經過另附一頁,包括停吊要求、繼續操作和割繩事實。相關人員的責任,由辦案人員接著查。」
她聽完附頁,手在布包上摸了幾下,才找出自己的老花鏡。
「這回我能拿回去?」
「正式蓋章後給您,附件也一併給。」
陸海潮遞過茶缸:「大娘,先喝口水。紙不長腿,今天咱們一頁頁看。」
李大娘接過缸子,嘴唇碰了碰杯沿,沒喝進去。
兩天後,原處分單位的撤銷決定送到了接待點。
老孟趕早來了,襯衣領口扣得整齊,膝上的布包卻被他打開又合上。
蘇建業拎來早飯,往他手裡塞了個饅頭。
「孟叔,先墊墊。空著肚子等公章,公章也不能當飯吃。」
老孟掰開饅頭,掉了半桌碎屑,自己先笑了一下。
周敬川核對決定文號和印章,把紙轉到他面前。
「撤銷原先關於你處置遲緩的錯誤處分。人事檔案、原單位留存材料,都按更正通知辦理。」
老孟看完,又從頭看了一遍。
「那六百八十塊的帳呢?」
「另行核算。決定已經註明,不再以原處分作為向你追賠的依據。已扣款怎麼退,核定後書面通知。」
老孟用手背蹭了蹭眼角:「行。我不是催錢,我是怕他們往後還拿這個找我。」
周敬川把蓋章副本和送達清單一併交給他,叫他簽收。
另一張桌前,李秋萍拿著鉛筆,正對著待遇補核清單發愁。
經辦待遇的何素雲是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女人,頭回來接待點。她把清單分成三欄,讓李秋萍逐項記。
「原有補助是否足額,先核發放帳。因錯誤結論影響的待遇,按當時適用的規定補核。喪葬支出和家屬困難補助,也各查各的憑據。」
李秋萍問:「舊收據找不齊呢?」
「把能找到的帶來,缺哪項寫明,單位再查底帳。別為了湊齊,到外頭補開假條。」
「核完以後,到哪兒領?」
「先出核定單,通知你們確認,再按財務手續領取。讓人代領,要寫委託書。」
李秋萍筆尖停住:「大概能補多少?」
何素雲把尚未核算的金額欄指給她看。
「這裡還空著,我不能先報個數讓你回去等。誰給你核、缺什麼、辦到哪一步,我都寫上。」
陸海潮看了眼清單:「這個好,省得跑三趟,回來才知道少一張紙。」
蘇建業把饅頭紙收起來:「我跑腿不怕,怕跑完了,人家說找錯門。」
李秋萍仔細抄下房間號,連經辦人的姓名也沒漏。
離開接待點時,老孟把決定裝進油紙袋,沒有提回村。
「海潮,先去大娘家。」
午後的筒子樓走廊晾滿衣裳,李大娘早早開了門,把飯桌上的針線笸籮挪到窗台。
老孟走到李建國的遺照前,取出副本,鋪在舊信封旁。
「小李,我的處分撤了。」
他說完這句,喉嚨便堵住了。
李大娘從布包里取出家屬告知書,和那份決定並排放好,仔細壓平紙角。
「你的名字,也寫回去了。」
屋裡沒人催他們吃飯。
蘇建業站在門口,把提來的青菜交給李秋萍。陸海潮用沒燙傷的那隻手搬來凳子,讓老孟坐下。
老孟搖搖頭,又站了好一會兒,才把帽子抱在懷裡坐穩。
樓梯響起腳步聲時,李秋萍剛淘好米。
老鄭和鄭秀梅停在門外。老鄭沒穿往常那件帶油斑的褂子,手裡只拿著一個舊紙袋。
「大娘,我來認錯。」
李大娘沒有讓座,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老鄭把紙袋放到門邊:「我聽見停吊,沒有停。我看見建國伸手,也沒停。後來還簽了假材料。」
「這幾句,我在複查組說了,往後查案還這麼說。」
李大娘問:「你今天來,是不是想叫我說一句算了?」
老鄭低下頭,半晌才答:「我沒臉求這個。」
「那就別求。」
李大娘扶著桌沿,緩了口氣。
「我知道秀梅沒做錯。可你做的事,我現在不能原諒。以後辦案的人問你什麼,你照實說,別再為保誰改口。」
老鄭點頭,抬起袖口擦了把臉。
「我配合。該認的責任,我認。」
鄭秀梅從衣袋裡取出一張收據,放到桌邊。
「這是先前退交一百七十三塊六毛的收據副聯,註明是退繳的錢,不是給家屬的賠償。餘款一百二十六塊四毛,已經登記待退。」
她看著父親,又看向李大娘。
「欠的我們會補,不能拿這張紙請您消氣。」
李大娘把收據收下,沒有去碰門邊的紙袋。
鄭秀梅扶著父親離開,走到樓梯口,老鄭回頭看了眼屋內,終究沒再說話。
李秋萍關上門,把紙袋擱到走廊窗下,準備回頭退還。
鍋里的水開了,她擦乾手,問老孟:「麵條吃寬的還是細的?」
老孟抬起頭:「都行,別另忙。」
「就一鍋麵,談不上忙。您幫我把蔥擇了。」
陸海潮伸手要接,李秋萍瞪他一眼:「傷手還搶活,等著端碗吧。」
蘇建業笑著把蔥塞給老孟:「海潮難得吃現成的,今天可得記帳。」
傍晚,周敬川來送更正材料的收件回執,又交給老孟一個薄紙袋。
「個人技術附件,核准複製的。原件留卷,複製件蓋了核對章,缺頁也註明了。」
老孟翻出那張測點表,手在三個殘存編號旁停住。
他把紙轉了半圈,又拿鉛筆沿測向劃了三道短線。
陸海潮放下茶缸:「怎麼了?」
老孟沒有立即回答。他對著表上的方位和間距重算了一遍,把鉛筆遞到陸海潮手邊。
「密船殘圖上的東水道,你還記得那三處轉向嗎?」
陸海潮看向那三個編號,身子往桌前挪了挪。
老孟壓住紙角:「這三個測點的方位和間距,跟東水道那三處轉向相近。這張表當年測的,恐怕不是事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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