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複查桌上的十分鐘
梁德順指著缺頁編號,還要往下說,周敬川先把測點表收進了待查袋。
「這一項登記,另行核對。明早先把事故順序查清,不能再把幾件事攪在一起。」
老孟點了頭,臨走又看了眼桌上的停機副聯。
那上頭差著十四分鐘。
小李沒能等到機器停下。
第二天八點半,接待點擺開三張長桌。吊扇轉得吱呀響,暖水瓶旁放著半盒墨水。
周敬川把四份材料依次鋪開,叫記錄員夾好複寫紙,準備記錄。
陸海潮坐在老孟旁邊,左眼還蒙著藥布,燙傷的手擱在膝上。
蘇建業替他擰開茶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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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管說話,翻紙我來。再把水泡蹭破,霍小姐回來得找我算帳。」
陸海潮接過茶缸:「你少往裡頭抓茶葉,比孟叔的藥還苦。」
老孟原本繃著臉,聽完抬了下嘴角。
門口的老鄭卻連水也沒敢喝。
周敬川看過到場名單,把鋼筆橫放在記錄本上。
「今天只核對一件事。報警、要求停吊、割繩、起吊,到底先後怎樣。」
「記得准就說准,記不准就註明。誰也不用替別人補話。」
他先念停機副聯。
「九時四十二分,七號閥漏氣報警。韓立平,當時設備情況能否核實?」
韓立平帶著舊工作證,坐得筆直。
「出庫前第三圈螺紋就有斜口,我寫過暫緩出庫。事故後留下的舊閥,封存時我也認過了。」
「新備用閥的傷另列一項。」
周敬川點了點證物登記。
「舊閥缺陷、值班記錄所寫漏氣,兩項相互印證。不能再按原報告寫設備出庫正常。」
老孟盯著紙,沒有說話。
這些話他五年前說過,沒人肯照實記進去。
周敬川繼續問:「水下什麼時候要求撤人、停吊?」
杜秀珍從布包里取出老花鏡,戴好後看了遍自己的筆錄。
「報警後,孟師傅先報壓力降了,要撤人。我復問,他又說了一遍,停吊,先收人。」
「你有沒有轉報甲板?」
「按鈴轉報了。有人應了知道了,我聽不出是誰。」
周敬川叫記錄員把後一句完整寫上。
曹啟年翻著副聯,提出一個疑問:「這裡四十五分記的是建議停機,和停吊是不是一回事?」
老孟抬起頭。
「不是。停機是停設備,停吊是先別動吊機。人和管線還在下面,吊機一動,會把水下的人帶住。」
方大勇伸手點著桌面。
「當時勘測架壓著管線,先收人,再處理架子。不能人在下面,先把架子往上提。」
陸海潮看向曹啟年:「這兩個詞,當年的摘要分清沒有?」
曹啟年翻到那頁,停了片刻。
「沒分清。寫成孟國強發現異常後未及時處置,也沒寫水下已經要求停吊。」
周敬川讓他把原句圈出,隨後看向老鄭。
老鄭把膝上的帽子捏扁了。
「我聽見停吊了。」
屋內只剩吊扇和鋼筆落紙的聲音。
「昨天我認過,今天還是這句話。我聽見了,沒停。」
周敬川問:「為什麼繼續操作?」
「葛振東站在駕駛室外,說架子再泡下去要報廢,誰停誰賠。我怕丟飯碗,就扳了手柄。」
李大娘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兩隻手壓著布包。
「那時候,我兒子還在下面?」
老鄭不敢看她。
「還在。方師傅還在喊,下面有人。」
方大勇站起來,在桌邊擺了三個茶缸。
「這是吊機,這是船舷,我在靠船尾這裡。葛振東就在舷邊,能看見水裡的安全繩。」
他把中間的茶缸往外挪了半寸。
「吊機先吃上勁,架子剛動,小李就伸手了。我叫停,葛振東沒讓停,後來拿刀割繩。」
老鄭猛地抬頭:「對,先受力,還沒吊出水。他割了繩,又朝我擺手,讓我接著吊。」
周敬川盯著他問:「你先前說割繩後起吊,現在說已經扳了手柄,哪一句準確?」
老鄭張了張嘴,額頭冒了汗。
陸海潮把那份舊筆錄推到他面前。
「別挑好聽的。手柄什麼時候動,架子什麼時候離水,分開說。」
老鄭看完,拿起鋼筆。
「先扳手柄,纜繩繃緊,架子動了。割繩以後,才繼續往上吊,吊出水。」
「我以前把起吊全算成離水,那樣寫不准。我改。」
周敬川讓記錄員重寫順序,老鄭逐行確認,在改動處按了手印。
方大勇也核對了自己的位置,將看不見的那半邊甲板註明,沒有往裡添。
「誰拿刀,我看見了。駕駛室里誰喊過什麼,我沒聽全,這個我不能認。」
周敬川將兩份證詞並排放好。
「現在能確認,報警和水下求停,都在割繩之前。割繩時吊機已經受力,割繩後繼續提起勘測架。」
蘇建業舉了下筆:「九時四十五分到五十六分,中間十一分鐘。具體哪一分鐘割繩,現有材料定不了。」
「寫明無法精確到分鐘。」
周敬川說。
「不能為了表格好看,補一個時間進去。」
陸海潮往椅背靠了靠:「可算不用讓死人替活人湊數了。」
曹啟年把家屬通知與事故摘要擺到一起,臉上發熱。
「家屬通知是我經辦發出的,文字抄自辦公室送來的定稿摘要。誰起草、誰審核,還得接著查稿簽。」
「我沒核對停機附件,就把擅離位置寫給家屬。這部分,我認。」
李大娘問他:「你們寫這幾個字時,問過水下的人沒有?」
曹啟年搖頭,茶缸里的水晃到了桌上。
「沒有。我當時只催著把善後手續辦完。」
「這回來以前,我還想著補齊待遇,別再翻舊帳。現在看,補多少錢,也不能讓那句話留著。」
他拿過說明紙,把通知依據、經手經過一項項寫下,末尾簽了姓名。
快到中午,核對表排完了。
設備早有缺陷,水下及時報告並提出停吊,甲板仍繼續操作。原報告寫的安全繩自行斷裂,也與原始記錄和目擊證詞不符。
老孟盯著最後一欄,手伸過去,又停住。
「那我的處置遲緩……」
周敬川把複查意見初稿轉向他。
「現有材料不支持原來的認定。複查組提出撤銷錯誤處分的意見,報原有權限單位辦理,不是今天這張桌子直接宣布撤銷。」
「設備扣款繼續核帳,不能拿還沒算清的錢,拖住責任糾正。」
老孟看了兩遍,緩緩坐直。
李大娘把茶缸推給他:「喝口熱的,涼了又得捂胃。」
老孟應了一聲,這回沒有擰缸蓋,只用兩隻手捧著。
羅衛平取出案件接收登記,逐件核對舊閥、證詞和記錄副聯。
涉嫌故意割繩、篡改材料及收買證人的部分,由他接著偵辦,刑事責任還需依法查證認定。
老鄭在移交清單上簽字時,筆尖停了一下。
「我繼續開弔機,還簽了假材料,都寫進去,別漏。」
羅衛平收好清單:「你的責任會查,你的證言也會核。兩件事都少不了。」
窗外飯鈴響了,走廊有人提著鋁飯盒經過。
周敬川將初稿夾好,正準備送簽,李大娘忽然站起來。
「周同志,我還要提一條。」
她指著稿紙上的「某潛水員」,往前挪了一步。
「給我的正式材料,寫上我兒子的名字。」
「他叫李建國。不能只剩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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