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那筆沒銷掉的賠償

  曹啟年翻到清單末尾,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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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共定賠六百八十元。已經扣過多少,得找財務核帳,這張附件沒記全。」

  老孟盯著那個數,半晌才笑了聲。

  「我還當這些年扣完了。敢情我這條腿沒了,帳倒留得齊全。」

  李大娘扶著桌沿站起來。

  「你還賠過設備?」

  老孟把紙折回去,沒接話。

  陸海潮看向他:「孟叔,扣款條留著沒有?」

  「留著,怕哪天說我賴帳。」

  老孟從舊帆布包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拆開兩層手帕,裡面壓著退伍安置材料,還有十幾張發黃的工資條。

  紙邊有汗漬,幾張粘在一起,他用指肚慢慢捻開。

  蘇建業接過去,按年月排在桌上。

  「設備賠款,每月十二元。這裡還有兩張,每月扣十五元。」

  李大娘拿起其中一張,認出日期,趕忙去翻自己的包。

  她取出一張匯款收據,壓在工資條旁邊。

  兩張紙只差了三天。

  「這二十塊,是你那年臘月寄的?」

  老孟低頭撥弄布包:「天冷,給你添點煤。」

  「扣完錢才剩多少,你還寄二十?」

  李大娘拿著收據的手抖起來。

  當年她收了錢,卻不肯見老孟。鄰居勸她,她還說,錢能收,人命不能算。

  如今那張工資條上,應發、扣款、實領,每個數都清清楚楚。

  「你怎麼不說啊?」

  「跟你說了,你能收?」

  老孟把她手裡的工資條抽回來,抹平折角。

  「小李沒回來,我還活著。總不能過年連口熱飯都不問。」

  李大娘坐回椅子,拿袖口擦眼睛。

  「以後別瞞我。你過得難,我還讓人給你退東西……」

  老孟扭過臉,擰了兩回茶缸蓋,也沒擰開。

  陸海潮替他打開,推到手邊。

  「先喝水。錢按帳查,該賠多少查多少,多扣的也得算明白。」

  周敬川讓記錄員登記工資條,給老孟開了收取憑據,隨後叫人聯繫財務,又問曹啟年設備送去哪裡修過。


  曹啟年報了舊修理所的名字。

  「當年接手的是梁德順,已經退休了,就住東街。」

  午後兩點,梁德順騎著舊自行車來了。

  他是原修理所的鉗工,幹了三十多年設備修理。聽說要查勘測架,連午覺也沒睡,帶來一本領料簿。

  剛坐下,他便問:「誰說那架子全毀了?」

  曹啟年把報廢表遞過去。

  梁德順戴上老花鏡,看到簽名,伸手拍了下桌面。

  「這個字是我簽的,可我簽的是領料!軸套、螺栓、鋼板,各領多少,哪有整架報廢?」

  周敬川把表移到面前。

  「您先別急,逐項說。」

  梁德順翻開領料簿,裡面夾著幾張藍字複寫紙。

  「複寫副聯,一次寫幾張,下面墊複寫紙。領料人拿一張,庫房留一張,我們修理班也留一張,省得月底對不上。」

  他指著日期。

  「出事後第六天送來的。底座歪了,橫樑開焊,主架沒斷。我們換了軸套,補焊兩處,校直以後還做過試吊。」

  老孟抬起頭:「後來又用了?」

  「用了。第二個月來催交,說還要出海測線。要真全毀,我拿什麼交?」

  梁德順翻出驗收欄,推給周敬川。

  上面有設備編號,還有接收人的簽名。

  蘇建業當即抄到紙上,與報廢表並排擺好。

  同一編號,一邊寫整架毀損,一邊記著修復交付。

  陸海潮又點了點領料簿。

  「這兩隻軸套,報廢清單里算了損失;後頭維修費用里,又列了新軸套。兩筆是怎麼計進賠償的,得核清楚。」

  梁德順湊近看了看,氣得摘下眼鏡。

  「舊件算壞了,新件也算壞了?照這個算法,我修得越勤,孟師傅欠得越多!」

  蘇建業忍不住道:「那孟叔得求您歇著,您一開工,他這月飯錢又沒了。」

  老孟沒笑,伸手把報廢錶轉過來。

  「這張紙,我以前沒見過。」

  屋裡安靜下來。

  周敬川叫記錄員記下這句話,又問:「當年確定賠償數額,有沒有向您出示設備核損依據?」

  「只給處分附件,讓我簽收。說不服可以反映。我腿還在流膿,拄拐去問了兩回,第二回連樓都沒上去。」


  李大娘把茶缸往他跟前挪了挪,沒再出聲。

  陸海潮手掌的水泡被袖口蹭痛,他換隻手翻材料。

  「周同志,麻煩把維修、報廢、扣款三套帳放在一起核。」

  「原架損失怎麼定的,維修後有沒有沖減,扣走的錢進了哪本帳,都得有出處。」

  周敬川點頭:「先調憑證。現存欠款註明爭議,核清之前不能繼續照舊數催。」

  曹啟年一直坐在旁邊,聽到這裡,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舊信封。

  封口磨開了,裡面是兩頁計算底稿。

  「這份也登記吧,當年善後費用是我經手匯總的。」

  周敬川接過來,沒有急著翻。

  「剛才為什麼沒拿?」

  曹啟年搓了搓膝蓋。

  「我原想等財務帳到了再說。這裡頭有我寫的數,怕算不清,反而添亂。」

  梁德順看著他:「那你現在想清楚了?」

  曹啟年沒躲,指著底稿右側的一欄。

  「修理所報過一筆,設備股又報過一筆。匯總時沒分開,我照著加了。後來架子修好,我也沒追著辦沖減。」

  「上頭催著結案,我圖省事,以為財務往後會調。」

  老孟看向他:「調到現在,還欠著?」

  曹啟年低下頭,隔了一會兒才回答。

  「是我沒跟到底。」

  門邊來送帳冊的年輕會計插了句:「曹主任,舊經辦人都調走了,原始手續又不全,這個責任……」

  「經辦人調走了,底稿上的字又沒走。」

  曹啟年把兩頁紙攤平。

  「我匯總的,我寫說明。別再往小李和孟師傅頭上記,他們一個沒法開口,一個當年躺在病床上。」

  陸海潮看了他片刻,把鋼筆遞過去。

  「先把您記得的寫下來,哪項親手辦過,哪項聽別人交代,分清。」

  曹啟年接過筆,伏在桌上寫起來。

  傍晚,財務送來的扣款存根與工資條核上了大半,另有幾個月需要查舊冊。

  周敬川沒給賠償結論,只將修復交付記錄、重複列項和扣款憑證分別編號,交兩名核查員繼續核算。

  老孟拿回布包,往裡裝紙時,李大娘按住他的手。

  「今晚跟我一桌吃飯,別又端著碗躲出去。」

  「我躲什麼?」


  「那就多吃兩口。你寄的錢,我買過煤,也買過肉,總得讓你吃回來。」

  老孟應了一聲,把布包收進懷裡。

  梁德順卻還沒走。他將領料簿翻到末尾,抽出幾張附在修理卷里的測點表,朝老孟招手。

  「孟師傅,還有個事,當年就覺得不對。」

  「什麼事?」

  「這上頭的測點,不是你們出事故的點位。我修架子得看受力記錄,葛振東卻守著我翻卷子,硬把其中一頁抽走了。」

  陸海潮把茶缸放下,湊到桌前。

  梁德順將兩張表的頁角並在一起,指給他們看。

  「紙抽走了,編號沒改。你看這兩個號,中間缺了一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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