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秀梅的臨時工證
辦事員把自行車推到牆邊,報出一個名字。
「勞資股秦有德,讓我來傳的。我可沒說開除,只說等通知。」
陸海潮記下時辰,把本子遞給他。
「那就照你說的簽個字,省得回去又有人說,是你自己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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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事員遲疑片刻,還是簽了名。
鄭秀梅沒哭,轉身上樓,從帆布包里找出一本暗紅封皮的小證,連同飯票放在桌上。
「爹,飯先吃。我去找周同志問清楚。」
老鄭伸手拉她,沒拉住。
小證邊角磨破了,裡面貼著黑白照片,寫著姓名、工種和招用日期,右下角蓋著騎縫章。
這是她的臨時工證。進門領工牌、月底核工錢,都要用它。
周敬川剛從資料室回來,見她遞上證件,先讓記錄員騰出半張桌子。
「暫停上班是誰通知的,有書面材料嗎?」
「只有口信。我來問依據,也問明天算不算曠工。」
周敬川拿起電話,撥了兩遍,才接通原勘測單位的辦公室。
半個多鐘頭後,秦有德趕到接待點。
他是單位勞資股幹事,負責工人招用、考勤和工資名冊。腋下夾著牛皮紙袋,額頭掛著汗。
「鄭秀梅的招用手續正在核查,先停幾天,是怕考勤再出問題。」
鄭秀梅把臨時工證往前推了推。
「我昨天還在上班,今天一句話就停了,工錢怎麼算?」
秦有德翻開紙袋。
「這個得等處理意見。原崗位也不能口頭保證給你留著,倉庫總要有人幹活。」
老鄭站在門邊,忍不住開口。
「有事找我!當年是我收錢,是我求人,她進單位時才多大?」
「老鄭,你先別急。」
周敬川讓他坐下,又問秦有德:
「核查從哪天開始,誰批准暫停上班,依據是哪份規定?」
秦有德翻了兩頁,沒拿出東西。
「辦公室說先核清情況,我就讓人捎了口信。」
「那請補明白。她明天是否到崗,考勤怎麼記,工資怎麼核,給她一個能照著辦的答覆。」
周敬川把電話推過去。
「就在這裡問,別讓姑娘來回跑。」
秦有德撥號時,鄭秀梅一直站著。等那頭答覆下來,她才接過一張寫好的說明。
暫停到崗期間暫不按曠工處理;待遇及崗位安排另行書面通知。
她看完,指著最後一句。
「工資也請寫進處理意見。哪天核、按什麼算,總得有個說法。」
秦有德把說明補了一筆,簽上名字。
落筆時,他嘆了口氣。
「你這姑娘,往常交領料單也沒查得這麼細。」
「領料單錯了能重寫,飯碗丟了,您也不能拿紙給我煮粥。」
陸海潮把茶缸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地方收證件。
姑娘的手有些抖,證件裝了兩次才進兜。
秦有德隨後拿出舊招用表。介紹人一欄填著葛振東,批准日期在事故之後,表後卻少了考核登記。
鄭秀梅看著那張表,臉色變了。
「我去幹活前,考過認字和算帳,還搬了兩天線軸。那張登記呢?」
「現存卷里沒找到,得繼續查。」
周敬川另起一頁,把她是否知道父親收錢、是否參加招用考核、能否勝任崗位分別記下。
「你父親的責任要查,你自己的情況也要查,不能拿一份材料把兩個人都定了。」
鄭秀梅點頭,報出當時監考和帶班師傅的名字。
秦有德記完,帶著核查事項離開了。
次日上午九點,老鄭坐進核對材料的小屋,盯著桌上的停機副聯,半天沒有說話。
周敬川把茶水放下。
「先核材料領用,再說停吊傳話。記不清的可以回想,不能猜。」
老鄭確認簽字是自己的,領的是電鈴觸點和一卷膠皮電話線。
問到事故當天,他喉嚨動了幾下。
「電話台那邊確實響過鈴。甲板亂,機器也響,我當時……沒聽清叫停什麼。」
陸海潮抬起頭。
前幾天老鄭已經承認看見小李求救。如今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他沒聽清停吊要求,仍繼續操作。
周敬川沒有替他往下寫。
「你說沒聽清,具體聽見了哪些字?」
老鄭看了眼門外。
鄭秀梅正拿著飯盒站在走廊,聽到這裡,推門進來。
「爹,昨天晚上你不是這麼說的。」
老鄭猛地站起來。
「這是問我的事,你出去!」
飯盒磕在桌邊,蓋子彈開,裡面是兩個雜麵饅頭和炒蘿蔔。
鄭秀梅把蓋子扣好。
「你說聽見停吊了,葛振東又讓你吊,你怕賠設備,才照辦。現在怎麼成了沒聽清?」
老鄭嘴唇發顫。
「我把責任擔了還不成?你工作已經停了,再往下說,你以後怎麼辦?」
「那也不能改!」
鄭秀梅看著父親,眼圈紅了。
「當年你拿我的名額換了一回,害我這些年見著孟叔,都不知道該把臉往哪兒擱。」
「我寧可重新找工,也不要你再替我留一份假口供!」
老鄭扶住椅背,沒坐穩,椅子往後挪了半尺。
老孟坐在桌子另一頭,一直沒開口。
陸海潮把飯盒挪遠,免得碰翻。
「鄭叔,工錢停了可以去問,手續有錯可以去查。您把話改了,秀梅以後怎麼向人交代?」
老鄭抹了把臉,終於坐下。
「剛才那句,別照寫。我說錯了。」
周敬川讓記錄員保留原話,在下面接著記更正內容。
「為什麼更正,也由你自己說。」
屋裡只剩下鋼筆划過紙面的聲音。
老鄭低頭盯著膝蓋。
「我收到停吊要求了。甲板的人過來喊,說電話台報了,水下要求停吊。我問是不是停架子,他說是。」
「傳話的是誰?」
老鄭報出名字,又補充自己記得的站位。
「葛振東就在吊機邊,催我先把架子提上來。我說下面叫停,他說再拖設備要報廢,誰停誰擔損失。」
「後來你怎麼做的?」
「我照他的手勢起吊了。」
老孟把茶缸放回桌面。
「你明知道下面叫停,還往上提?」
老鄭沒敢看他。
「是。我想著聽葛隊長的,真出了事也是他簽字。後來見小李伸手,我也沒停。」
他說到這裡,抬手抽了自己一下。
周敬川攔住他,讓他把動作先後說清楚。
老鄭接著交代,葛振東割繩後仍示意起吊,他沒有停機;事後三百元分了兩次送到,女兒的臨時工手續也隨後辦了下來。
「三百塊不是借的,也不是辛苦錢。就是讓我照著那份材料簽字。」
他把退交款項的收據拿出來。
「盒裡交了一百七十三塊六毛,差的一百二十六塊四,我還欠著。該怎麼追,給我立帳。」
鄭秀梅低著頭,把掉到桌上的飯票一張張收好。
陸海潮等周敬川問完,才把她叫到走廊。
「我託運輸公司的許成留意公開招工消息,有了告訴你。考試、試工,該怎麼來就怎麼來。」
鄭秀梅擦了擦眼角。
「我會記帳,也能搬貨,不怕從頭干。」
「那就把本事寫明白。我的船隊也一樣,帳算不清,不能因為認識就管錢。」
她吸了吸鼻子,反倒笑了。
「您放心,我爹這筆欠款,我算得比誰都清楚。」
回到屋裡,周敬川讓老鄭逐頁核對筆錄,註明更正原因,並告知他正式覆核時還要就自己的操作和偽證承擔責任。
老鄭應了一聲,把每頁都念過,才簽下名字。
印泥還沒幹,曹啟年抱著一摞舊紙進來。
他在報廢材料里找到了事故當年的設備保管清單。
「孟師傅,你還得看看這個。」
老孟接過紙,視線停在下方的責任人一欄。
上面填著他的名字,旁邊另列了設備損失數額。
曹啟年又遞來半頁處分附件。
「當年這筆損失記在你名下。帳上寫著分期扣賠,可我翻到後面,還有一筆沒結清。」
老孟捏著紙,抬頭問他:
「我腿斷了,工作沒了,還欠他們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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