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洗衣房裡的接線員

  曹啟年問完,屋裡沒人接話。

  周敬川把副聯翻回正面,叫人去找當年的電話台值班表,又托接待點捎話,請正在樓下等消息的方大勇上來。

  方大勇進門看見落款,搖了搖頭。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𝙨𝙩𝙤9.𝙘𝙤𝙢

  「許蘭芝管電話台,輪值的人歸她安排。這句是她補記的,那天接水下電話的,未必就是她。」

  老孟往前挪了半步。

  「那是誰?」

  方大勇接過剛送來的舊錶,順著日期找到上午班。許蘭芝的名字寫在負責人一欄,底下另填著一個姓名。

  「杜秀珍。那天我換過她的耳機,右邊聽不清,她一直用左耳接。」

  曹啟年想起來了。

  杜秀珍原是勘測隊電話台的接線員,後來丈夫患病,申請調到接待招待所,聽說如今在洗衣房幹活。

  周敬川合上本子。

  「我去找她,你們先等消息。」

  「我認得人,帶你去。」

  方大勇領路,陸海潮陪著老孟跟到洗衣房外,沒有往裡擠。

  院裡晾著床單,牆根擺著搓衣板和鋁盆。一個穿藍布工作服的女人正擰被套,袖口濕了半截。

  她叫杜秀珍,四十出頭。見方大勇進來,手裡的被套便放回盆中。

  「你們又來問那年的事?」

  方大勇停在門邊。

  「秀珍姐,我們找到電話台的記錄了。」

  「記錄有就看記錄,我還得趕活。」

  杜秀珍拎起肥皂,在被套上擦了兩下。

  「我家那口子常年躺著,中午等我送飯。現在靠倒班挪時間,真經不起再折騰。」

  老孟張了張嘴,陸海潮拉住他的袖口。

  周敬川出示工作證,把隨身帶的介紹信遞過去。

  「只問你經手的事情,不讓你替別人作保證。耽誤了送飯,我們可以先等。」

  杜秀珍擦乾手,仔細看過信,又朝門外看了一眼。

  「我單獨說。別讓一屋子人圍著,我怕自己說錯。」

  洗衣房旁有間記工小屋,周敬川借來鑰匙,只帶記錄員進去。杜秀珍坐下後,先把圍裙解下來疊好。

  陸海潮陪老孟坐在院裡的長凳上。

  老孟盯著屋門,煙掏出來又塞了回去。


  「她當年也簽了字。」

  「先聽她簽的是什麼。」

  陸海潮把茶缸遞過去。

  「您這會兒問一句,她往後縮一步,咱們今天就只能幫著擰被套了。」

  老孟端起茶,沒喝。

  屋裡,周敬川把值班表放在杜秀珍面前。

  「那天上午,這個時段由你接水下電話,對不對?」

  杜秀珍確認了日期,點頭。

  「孟師傅報壓力下降,叫水下的人往外撤。後來又說停吊,吊機不能再動。」

  周敬川停下筆。

  「這句話,是你親耳聽見的?」

  「是。我怕聽錯,還復問了一遍。」

  「你怎麼問的?」

  杜秀珍捏住圍裙邊,慢慢回想。

  「我問,是不是停止起吊。他說,是,停吊,讓甲板趕緊回話。」

  記錄員寫到這裡,抬頭等她繼續。

  「我放下水下話筒,按甲板那邊的電鈴,轉報停吊。甲板有人應了,說知道了。」

  「誰應的?」

  「我不能認。電話有雜音,那人又離話筒遠,不能憑這句認準是誰。」

  周敬川把這一項單獨圈出。

  「你看到有人割安全繩了嗎?」

  杜秀珍抬頭。

  「沒有!我在電話台,隔著艙壁,外頭的事我看不見。你們可別把這個寫到我名下!」

  「不會。你只說自己知道的。」

  周敬川把稿紙分成三欄。

  「親耳聽見的,親眼看見的,事後聽說的,分開說。」

  杜秀珍看著紙,肩膀放鬆了些。

  「那我再補一句。有人接話,不等於我知道吊機停了。我那裡看不見吊杆。」

  「這一句照記。」

  問到當年的簽字,她停了下來。

  周敬川沒有催,給她倒了半缸溫水。

  杜秀珍喝了一口,才指著值班表上的時間說:

  「他們後來拿了一張抄好的表,讓我核對。」

  「怎麼抄的?」

  「把零散的當班記錄抄到一張表上,方便歸檔。只露出我接線那幾行,讓我看上班、交班的時辰有沒有錯。我看著沒錯,就簽了。」


  「其餘內容呢?」

  「壓在別的紙底下。我問過要不要往後看,經手的人說不歸我管,核完時間趕緊交。」

  她把茶缸放下,聲音發緊。

  「我沒見過裝訂完的結論。後來聽說孟師傅沒及時叫人撤,我還去問,電話台那幾句報話怎麼沒寫進去。」

  「你問了誰?」

  杜秀珍說出姓名,周敬川另頁記下,註明需要核查,沒有接著替她作判斷。

  小屋門再打開時,老孟已經站了起來。

  杜秀珍卻先看向周敬川。

  「剛才寫的,讓我自己念一遍。」

  她念得很慢,讀到「甲板已答覆」時,拿筆補了幾個字:

  「未確認答話人身份。」

  直到核對完畢,她才簽名按印。

  方大勇隨後被請進去,單獨核對當年的通訊程序。他聽完記錄的順序,指著其中兩處說:

  「先復問,再轉甲板,等甲板應答,這個順序對。」

  「能不能證明老鄭聽見了?」

  老孟問出口,又自己收住話。

  方大勇搖頭。

  「只能說明電話台把要求報過去了。吊機那邊誰接的,怎麼傳到老鄭那裡,還得問。」

  陸海潮看了眼記錄。

  老孟要求停吊,這一點有了當班人員作證。可從電話台到吊機,中間還有人、有話,不能省掉。

  「往後咱們船上也得記。」

  他對方大勇說:

  「誰發令,誰接話,執行完沒有,都留一筆。不能應個知道了,就算辦完事。」

  方大勇點頭。

  「回去找孟叔定表,我先填給他挑毛病。」

  老孟瞪他一眼。

  「你少寫兩行錯字,我就省半支鉛筆。」

  杜秀珍聽見這話,笑了一下,又趕緊看牆上的掛鍾。

  「快到飯點了,我得回去拿飯。」

  周敬川把簽收憑據交給她,說明後續若需補問,會先聯繫招待所安排時間。

  她把憑據裝進工作服內袋,沒有立刻走。

  「孟師傅,當年我以為,電話台留著記錄,總會有人看。」

  老孟看著她,半晌才說:

  「今天看見了。你趕緊送飯,別讓家裡等。」


  杜秀珍轉身收圍裙時,桌邊的停機副聯被帶得挪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看見下方一處簽名,忽然停了動作。

  「這張背面給我看看。」

  周敬川戴好棉手套,將紙翻過去。

  除了許蘭芝的補記,側下方還有一欄設備材料領用簽字。字跡擠在格子裡,末筆拖得很長。

  杜秀珍指了指那一行。

  「鄭德厚,吊機班老鄭。」

  「你認得他的字?」

  「當年領電話線、電鈴配件,他常到我這裡簽領。這個名字我認得,但這一回領的什麼,要查單子。」

  周敬川叫來記錄員,把辨認經過補上,又請她說明辨認依據。

  老孟沒再追問,只站到桌旁,將那個名字看了兩遍。

  回接待點後,複查人員找到老鄭暫住的房間,正式通知他次日上午九點到場,核對材料領用與停吊傳話經過。

  老鄭接過通知,手在褲腿上擦了擦。

  「我到,幾點都到。」

  話剛說完,樓下有人喊鄭秀梅。

  來人是原單位跑收發的辦事員,騎著自行車,腳還踩在踏板上。

  「鄭秀梅,辦公室讓我帶個口信。你明天先別去上班,等通知。」

  鄭秀梅攥著給父親買的飯票,走到樓梯口。

  「暫停上班?給我書面通知了嗎?」

  「我只管傳話,別的沒說。」

  老鄭聽見,扶著門框走出來。

  「昨天還叫她星期一交考勤,今天怎麼就不讓去了?」

  陸海潮看向辦事員,拿出記錄本。

  「誰交代你傳的?姓名說清楚,口信內容也說清楚,我們記一下。」

  辦事員的腳還踩在自行車踏板上,沒敢立刻走。

  老鄭盯著他。

  「先把名字留下。」

  樓梯口沒人再說話。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