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副聯背後的名字
周敬川沒急著往下翻,先把附件目錄攤平,又拿來收文簿,對著舊編號逐項核查。
曹啟年還站在桌邊,伸手指著裝訂處。
「我記得那張紙窄,打孔時怕訂不住,還往邊上糊過紙條。」
「誰拿走的,您看見了嗎?」
陸海潮問完,曹啟年搖了搖頭。
「沒看見。我只能認送出去時有,後面經過誰的手,不能亂說。」
「這就夠了,記到這裡。」
周敬川在收文簿上停住筆,找到一行小字:附件轉設備修理股,供損失核算,用後歸卷。
落款旁邊,有個模糊的舊收發號。
老孟挪近椅子:「停機記錄,送去算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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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備壞了多少,停工多久,都要憑記錄核帳。」
周敬川抄下號碼,又補了一句:「查到借出,不代表查到歸還,咱們去問經辦人。」
原單位的檔案室就在後院。
檔案員陳素貞五十多歲,管了二十多年卷宗。聽明來意,她先從抽屜里取出老花鏡。
「這個號早不用了,得翻舊簿子。」
她打開木櫃,從下層抱出一本借閱簿。紙邊發脆,翻頁前還特意拿手絹擦淨了桌面。
蘇建業伸手要幫忙,她趕緊攔住。
「輕點,這紙經不起拽。」
「您放心,我搬機器使勁,翻這個不使。」
陳素貞沒笑,手指順著日期往下找,停在一九八三年九月的一頁。
借閱欄里寫著停機檢查記錄一份,借出用途正是設備損失核算。
簽收人叫錢炳榮。
周敬川問:「他當時在哪兒?」
「設備修理股的材料員,修理間領零件、報銷單子,都歸他跑。」
陳素貞說著,從簿子夾層抽出半張紙。
紙上蓋著修理股的章,寫著材料已還,下面是錢炳榮的簽名。
老孟伸手扶住桌沿:「有回執,東西怎麼沒了?」
陳素貞把紙往回收了收。
「回執在這裡,我可沒說自己收到了附件。」
「那您收到什麼,就寫什麼。」
陸海潮搬來椅子,給她讓出地方。
陳素貞沒坐,摘下眼鏡擦了兩遍。
「隔了五年,你讓我現在寫,我往哪兒說去?下個月辦退休,偏趕上查這個。」
「少張紙,最後算誰保管不當?」
周敬川沒有催,把回執放回原處,先核對紙上的日期。
老孟胸口起伏,開口時聲音有些發啞。
「陳同志,這張紙牽扯著一條人命。」
陳素貞抬眼看他,嘴唇動了動,還是沒拿筆。
陸海潮攔住老孟,換了個問法。
「您親手接到的,是不是只有這半張回執?」
「是。」
「發現附件沒跟回來,您找過錢炳榮沒有?」
「找過。他說東西交辦公室了,讓我拿回執銷號,別耽誤人家結帳。」
周敬川馬上接話:「你銷號了嗎?」
「沒銷!原件沒回來,我怎麼銷?」
陳素貞翻過借閱簿,指向歸還欄。
那一格果然空著,旁邊還寫了四個字:附件未見。
老孟看清那幾個字,手從桌沿鬆開了。
陸海潮把鋼筆輕輕推過去。
「您已經記過了。現在就把親手接過什麼、當面問過什麼寫清楚,別的不用替誰猜。」
陳素貞遲疑道:「錢炳榮後來調走了,萬一他說我記錯了呢?」
「先查調動記錄。」
周敬川請她留住簿子,自己去隔壁借電話,聯繫原單位的人事辦。
等候回話時,李大娘從包里拿出煮雞蛋,往老孟手裡塞了一隻。
「吃了再查,手都在抖。」
老孟剝了半天,蛋殼粘著蛋白,剝得坑坑窪窪。
蘇建業接過來:「孟叔,留點肉,秋萍姐給的是雞蛋,不是讓您光吃黃的。」
李大娘扯了扯嘴角,又望向桌上的空欄。
電話很快回過來。
周敬川核對姓名與工號後,記下調動日期,回來把本子擺到陳素貞跟前。
錢炳榮調往碼頭修配站,是回執開出後的第三個月。
「他交回執時還在原崗位,你說找過他,時間對得上。」
周敬川又指著借閱簿:「這處批註也在,說明里把它寫明。」
陳素貞終於坐下,拿出方格稿紙。
她寫得慢,寫到「只收回執」時停了筆,又把那半張紙拿來比了一遍。
寫完,她堅持自己念給眾人聽,確認沒有添進別人的話,才簽名落日期。
周敬川登記收件,並給她留了一份簽收憑據。
陳素貞收好憑據,忽然叫住曹啟年。
「你去過修理間,應該認得那口綠鐵櫃。錢炳榮算報廢損失的材料,多半放在那裡。」
曹啟年點頭:「櫃門有塊鐵皮補丁,我記得。」
舊修理間就在西院,蘇建業陪曹啟年過去查找。周敬川留下核對借閱簿,陸海潮守著老人,沒有跟去。
等了約莫半個鐘頭,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
蘇建業進門先關上門,把一冊用麻繩捆著的卷宗放到桌上。
「找到了,在報廢卷里。」
曹啟年跟在後頭,袖口沾著灰,顧不上拍。
「七號閥跟勘測架列在同一批損失里。記錄夾在核價單後頭,我差點翻過去。」
蘇建業解開繩結,取出一張藍字薄紙。
「是複寫副聯。寫原件時底下墊了複寫紙,一筆能留下兩份,當時留著核帳用。」
紙頭印著停機檢查記錄,設備編號、日期,都能與事故卷對上。
老孟扶住椅背,沒有立刻伸手。
周敬川把紙放在窗邊,逐行念給眾人聽。
「九時四十二分,七號閥漏氣報警。」
「九時四十五分,減壓閥壓力回落,建議停機檢查。」
再往下,停機時間寫的是九時五十六分。
蘇建業拿鉛筆算了一遍:「從報警到停機,十四分鐘。」
老孟猛地抬頭:「四十二分我就報了!」
屋裡的人都望向他。
「壓力表往下掉,我讓電話台通知水下回撤,又要求停吊。後來有人說小李沒聽指令,還往裡走……」
他說到這裡,拿起自己的處分決定,翻找上面的時間。
紙頁翻了兩次,他才找著,按住那一行字。
「這裡寫我發現異常後處置遲緩,沒組織回撤。」
李大娘不識字,探著身子問周敬川。
「新找著這張,能不能說明他沒耽誤?」
周敬川把兩張材料並排放下。
「它能證明設備報警後,作業又持續了十四分鐘。孟師傅什麼時候下令、指令傳到誰那裡,還要接著核實。」
老孟坐回去,點了點頭。
「查。別光聽我的,電話台和吊機都有值班的人。」
曹啟年蹲在卷宗旁,翻出設備報廢審批表。
「這裡還記了停機後的檢查情況,閥門接口漏氣。摘要里卻只寫設備受損,沒寫先報警。」
「都編號,別拆散了。」
周敬川拿出收件紙,又讓蘇建業記清發現位置,請舊修理間的保管人員過來簽認。
陳素貞也湊近看了看,指著副聯側邊的摺痕。
「原件當時就這麼折的。我記得原件上有藍字批註,後面還寫過話。」
蘇建業翻過薄紙,動作停住。
副聯背面靠近下沿,留著一行字,右邊還有姓名和當日日期。
他把紙轉向周敬川。
「還有一句,水下已要求停吊。」
老孟剛伸出手,看見落款便愣住了。
陸海潮問:「這是誰的字?」
老孟盯著那個名字,緩緩把手放下。
「許蘭芝,當年接水下電話的女值班員。」
曹啟年湊過來,看清簽名後抬起頭。
「她那天聽見了什麼?當年查事故,有沒有人問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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